李休篆忍不住拱手問道,神情頗為不解:
“陛下,孫子兵法雲:‘令之以文,齊之以武’,又言‘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激勵士卒,無非以重利誘之,或以危局逼之。您所說的‘政治工作’,究竟是何意?”
元修聞言,心中暗忖。
確實,這個時代的人觀念樸素直接,不給實實在在的好處,空談家國情懷、民族大義,過於高屋建瓴,他們未必買賬。
也罷,就得搞一個接地氣、又具備先進性、能真正籠絡人心的制度出來。
“休篆問到了點子上。”
元修重新坐下,目光掃過三人,“所謂的政治工作,最終目的就是讓士兵對我們大魏,對朕這個皇帝,死心塌地效忠。而這種忠誠,不能只靠空洞說教,必須用一套先進的制度來建設和保障!”
他話鋒一轉,點出困境:“先前軍中通用的賞罰制度,固然可行,但如今已然不夠。地方豪強、世家大族掌握大量土地財富,同樣可用錢糧籠絡人心,收買兵士。朝廷號令不行,財權無法盡數收歸中央,才造成了今日之局面!”
“所以,”
元修的聲音斬釘截鐵,“朝廷要想收回財權,必先壯大自身!要想壯大自身,手裡就得有兵,還得是能戰之兵!要想讓兵為咱們效死命,咱們就必須給他們前所未有的東西——提高他們的地位!”
“提高地位?”
曹磊立刻抓住關鍵,也指出難題,“陛下,提高地位無外乎賞錢、賜地。可如今府庫空虛,手中並無多少資源可分賞。”
元修讚賞地看了他一眼:
“行墨所言,正在情理之中。目前咱們手裡,就這點嫡系,和洛陽城中尚未完全收服的軍士。所以,朕才要打造一個全新的制度,一個不完全依賴錢和地,卻能讓士兵為大魏真誠效忠的制度!”
此言一出,曹磊、李休篆、獨孤信三人心中同時掀起驚濤駭浪。
到底是什麼樣的制度,能有如此神效?
不靠錢和地,還能提高士兵地位?
簡直聞所未聞!
看著三人寫滿好奇與期待的臉龐,元修知道,火候到了。
緩緩開口,丟擲了那個醞可久,足以顛覆這個時代兵制的構想:
“朕的初步設計是這樣。第一步,將麾下所有士兵戶籍詳細統計,朕瞭解過,他們多是洛陽本地及周邊農戶子弟。統計要具體到他們所在的村莊。”
“然後,頒佈一道國策:凡家中有男丁從軍者,從其入伍之日起,至其退伍之日止,其家庭名下的所有賦稅,一概全免!”
“什麼?!”三人齊齊失聲。
元修抬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繼續:
“這免掉的賦稅,並非由朝廷承擔,而是由該士兵所在村社的其他五戶人家進行分攤。相應的,這便形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若此士兵在戰場受傷或陣亡,朝廷發放體卹金,但這筆錢的大部分,亦由這五戶共同承擔。反之,若士兵立下戰功,獲得封賞,這五戶人家也能相應得到減稅或獎勵!”
曹磊眉頭緊鎖,他總是最先看到政策漏洞的那個,擔憂地問:
“陛下,此法雖妙,但恐難長久。若有士兵年老體衰,戰力低下,卻賴在軍中不走,那他家便可一直不交稅,這對分攤的農戶豈非極不公平?長此以往,民怨必生。”
“行墨擔心的不無道理,”
元修胸有成竹地笑道,“所以,我們還必須配合另一項政策:軍士服役年限制!凡入伍士兵,年屆二十有五,無論有無戰功,除非已晉升軍官,否則必須強制退伍,還家為農!”
這番話,如在平靜湖面投下巨石。
這便是後世“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的精髓,用制度保證兵員不斷更替,讓軍隊永遠保持年輕與活力。
三人眼中瞬間迸發出璀璨光芒!
他們都是聰明絕頂之人,元修一點,立刻想通了其中關節。
這個制度太妙了!它將一名士兵的榮辱與整個鄉社利益緊緊捆綁,鄉人會自發地監督、鼓勵他奮勇殺敵。
而強制退伍,又完美解決了老兵冗兵問題,確保軍隊時刻充滿最具衝擊力的年輕人!
然而,獨孤信作為宿將,想得更深。
興奮之餘,仍帶擔憂:“陛下,此法確能保證兵員年輕力壯。可年輕人作戰經驗不足,悍不畏死的勇氣也需磨礪。若頻繁更換新兵,剛訓練好便拉上戰場,恐怕難以頂用。”
元修哈哈大笑,這正是他整個體系的最後一環,也是最關鍵的一環。
“信之勿憂!朕剛才所言培養軍官,目的為何?就是為此所備!”
他的目光灼灼,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自信。
“士兵,可以是流水的兵。但軍官,必須是職業的軍人!他們是軍隊的骨架與靈魂。我們要從收繳的稅賦中,拿出一部分,專門用來給這些各級軍官發放優厚的俸祿!讓他們心無旁騖,以治軍、練兵、指揮作戰為終身事業!由這些經驗豐富的職業軍官,去指導和帶領那一批批流水般的新兵,如此,我大魏的軍隊,方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偏殿書房內,元修的話音落下,卻彷彿在空氣中投下了一顆無形的驚雷,炸得李休篆、曹磊、獨孤信三人神魂激盪,久久無法言語。
死寂。
長久的死寂。
只有燭火在“噼啪”作響,光影在他們臉上跳躍,映照出三種截然不同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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