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元修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意外。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甲片,嘴角勾起一抹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三位心腹重臣,用一種輕鬆的語氣,緩緩說道:
“不必緊張。這不是來問罪的,是來求學的。”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殿門,落在了那個正懷著複雜心情等待在外的身影上,笑容更深了。
“朕的講武堂,終於等來了第一位真正的名將旁聽生。”
含光殿偏殿的門,被緩緩推開。
王思政的身影,出現在燈火通明的門口。他的步伐沉穩,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與複雜。他就像一頭被拔去爪牙的猛虎,踏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卻又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領域。
殿內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一縮。
這裡,哪裡還有半分皇宮殿宇的奢華與威嚴?分明就是一個巨大而精密的戰爭工坊!
正中央,是一個佔據了近半空間的巨大沙盤,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纖毫畢現,上面還插著無數代表著不同軍隊的紅藍小旗。四壁之上,掛滿了聞所未聞的輿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符號與弧線,看得他眼花繚亂。幾張巨大的案几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文書、圖紙,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武器部件和甲冑模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墨香、木料和硝石混合的味道。
而那位年輕的帝王,正站在沙盤之側,與獨孤信、李休篆、曹磊三人談笑風生。他身著一襲常服,沒有龍袍的威壓,卻自有一股運籌帷幄、指點江山的宗師氣度。那三位新朝的核心重臣,則如同最專注的學生,圍在他身邊,時而點頭,時而提問,氣氛熱烈而融洽。
看到這一幕,王思政心中那最後一絲因為被架空而產生的怨憤,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時代洪流拋棄的巨大失落感。
他明白了,當他還在為自己那點權力得失而耿耿於懷時,這些人,已經在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更高維度上,規劃著整個大魏的未來。
“臣,洛陽都督王思政,參見陛下。”
王思政收斂心神,走上前去,一絲不苟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的聲音洪亮,卻難掩其中的一絲乾澀。
“思政來了,不必多禮,賜座。”元修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彷彿迎接的不是一個被自己架空的政敵,而是一位久違的老友。
獨孤信等人只是對著王思政微微頷首,便自覺地退到一旁,但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他,帶著審視與警惕。
王思政在一旁的胡床上坐下,身體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顯得有些侷促。他,一個在屍山血海中殺伐決斷慣了的宿將,此刻竟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
沉默在殿內蔓延。
最終,還是王思政打破了這份尷尬。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那巨大的沙盤,用一種試探性的語氣問道:“陛下……臣近日在洛陽城中,時常聽聞軍士操練之聲,與過往截然不同。臣……斗膽,想請教陛下,這新的練兵之法,究竟有何玄妙?”
他問得小心翼翼,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
元修笑了,他等的就是這個問題。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親自走到王思政身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他來到那巨大的沙盤前。
“思政,你看這沙盤,覺得它最大的用處是什麼?”
王思政一愣,隨即答道:“回陛下,應是模擬戰場地勢,便於將帥排兵佈陣。”這是沙盤最傳統的用法。
“說對了一半。”元修搖了搖頭,伸出手指,在沙盤上空緩緩劃過,“它最大的用處,是讓一個指揮官,擺脫他所處位置的侷限,獲得一種……朕稱之為‘上帝視角’的東西。”
“上帝視角?”王思政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彙,眼中滿是困惑。
“對。”元修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一個將軍,無論他站在山巔還是平原,他能看到的,永遠只是戰場的一角。他的決策,必然會受到視野的侷限。而在這沙盤之上,整個戰場盡收眼底。哪裡是高地,哪裡是窪地,哪裡適合騎兵突擊,哪裡是步兵的死地,一清二楚。你站在這裡,你就是戰場的神,你可以俯瞰眾生,可以在開戰之前,就預判到每一個細節的走向。”
王思政的心,被狠狠地觸動了一下。他戎馬一生,多少次因為斥候情報的延誤或錯誤而錯失戰機,甚至付出慘痛代價!而眼前這個東西,竟然能讓他成為“神”?
元修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又指向牆上的一副輿圖,那上面畫滿了奇異的圈線。
“再看這個。朕稱之為‘等高線輿圖’。每一條線,都代表著相同的高度。線越密集,說明此地坡度越陡峭。你看,從北邙山到這處谷地,等高線稀疏,說明坡度平緩,利於大軍展開。而這處山隘兩側,線如刀削,說明是絕壁,不可攀登。有了它,我軍斥候的任務,就不再是拿命去探查地形,而是去核實輿圖的精準度,去偵察敵人的動向。情報的效率與準確性,能提升十倍不止!”
王思政的呼吸,已經開始變得有些急促。他死死地盯著那副輿圖,彷彿要將上面的每一根線條都刻進腦子裡。他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來的初衷,徹底被元修所描繪的這個全新的戰爭世界所吸引。
“思政,你乃當世名將,你覺得,決定一場戰爭勝負的,最關鍵的是什麼?”元修忽然問道。
王思政下意識地回答:“是兵之精銳,將之勇武,糧草之多寡。”
“是,但也不全是。”元修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在朕看來,這些都只是構成戰爭勝負的要素,而最關鍵的,是‘體系’!”
“體系?”這又是一個全新的,讓王思政感到陌生的詞。
“對,體系!”元修的聲音斬釘截鐵,“任何一支軍隊,都是一個作戰體系。比如賀拔威將軍的鎮北團,他們的體系,就是以重灌步兵為核心,依靠強悍的防禦力和衝擊力,與敵人進行近距離絞殺。這是一個‘重灌衝擊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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