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拍著自己結實的胸膛,像是要拍散連日來的憂慮,“李老您放心!我這院子,敞亮!房間全騰出來了!你們只管用!要煎藥?要診病?要配藥?地方管夠!我張建樹別的沒有,地方有的是!”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彷彿將整個五彩民宿都當成了獻祭給這場抗疫之戰的祭壇。
“張老闆,太麻煩你了。”李承志鬆開握著李喬的手,對著張建樹微微頷首,語氣誠懇。
“麻煩什麼!”張建樹連連擺手,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感激和熱情,“你們大老遠跑來幫我們五彩鎮,這點地方算什麼?我這就去把西廂房那幾間也徹底收拾出來,給你們放藥材!”他說著,轉身就要去忙活,腳步都透著輕快。
“張叔,”李喬叫住他,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清晰,“我跟你一起去幫忙。”
張建樹一愣,隨即笑開了花,用力拍了拍李喬的肩膀:“好小子!走!”
有了張建樹的鼎力支援和李喬的加入,五彩民宿的整個格局迅速被重新塑造。
最大的堂屋被徹底清空,幾張八仙桌拼成巨大的診臺,鋪上了嶄新的白布。
西廂房成了臨時的藥材庫房,各種藥材袋整齊碼放,濃烈的草木氣息幾乎要頂破屋頂。
後院寬敞的空地則成了煎藥場的主力,兩口行軍鍋火力全開,藥汁翻滾的咕嘟聲和柴火的噼啪聲交織成一首奇特的協奏曲,濃郁的藥香如同有生命的霧靄,瀰漫在院子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壓過了河水的腥氣,宣告著李氏醫館的義診行動正式開始。
李喬穿梭在忙碌的人群裡,搬桌子、抬藥材、清掃角落,汗水很快浸溼了後背。
他刻意避開了爺爺身邊的核心區域,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葡萄架下。
李承志正被張勝和另外兩位年長的醫師圍著,討論著那份泛黃的藥方。
晨光中,爺爺花白的鬢角被汗水濡溼了幾縷,緊貼在額角,那份長途奔波的疲憊再也無法掩飾,清晰地刻印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
李喬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細微的痠疼。
臨近正午,第一批熬好的預防湯劑被分裝進印有“李氏中醫”字樣的藍色藥袋,整整齊齊碼放在堂屋診臺的一側。
李承志端起一碗深褐色的藥汁,自己先嚐了一口,細細咂摸著滋味,眉頭微蹙,似乎在衡量藥力的輕重緩急。
“師父,”張勝遞過一份剛整理好的、由縣醫院轉來的輕症患者康復期常見症狀匯總,“您看,主要是乏力、心悸、納差、失眠這幾塊。西藥停了以後,這些‘尾巴’拖得人難受,病人和家屬都很焦慮。”
李承志放下藥碗,接過單子,目光沉靜地掃過那些症狀描述。
他沉吟片刻,指著其中一行:“心脾兩虛,氣陰耗傷。參苓白朮散打底,加棗仁、遠志安神定悸,輔以焦三仙開胃。方子要再斟酌,一人一方是根本。”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院牆外,彷彿穿透了磚石的阻隔,看到了隔離點內那些輾轉反側的輕症身影,“張勝,你安排一下,把這些熬好的預防藥,還有我們帶來的安神香囊,先給隔離點外圍的醫護人員和志願者送去。大家都很辛苦,正氣足,邪才不易侵。”
“是,師父。”張勝立刻應下,轉身去安排人手。
李承志的目光卻並未收回,他轉向一直默默站在診臺旁、負責與醫院對接協調的一位鎮政府工作人員,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幹事,請你儘快聯絡縣醫院和隔離點的負責人。”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沉穩,落在驟然安靜下來的院子裡:
“李氏中醫館李承志,申請帶領一支精幹小隊,進入隔離區。我們需要實地接觸輕症患者,望聞問切,辨證施治,用中醫方法輔助他們康復。”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進入隔離區?那意味著什麼,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李喬猛地抬起頭,手中的一把草藥“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死死盯著爺爺那張疲憊卻無比堅毅的側臉,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申請進入隔離區?爺爺已經七十歲了!那滿頭刺眼的白髮在眼前瘋狂晃動。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衝得他四肢冰涼。他想衝過去,想嘶吼著阻止——那裡太危險了!您這把年紀怎麼能進去!
然而,所有衝到喉嚨口的吶喊,卻在觸及爺爺眼神的剎那,被一種更強大、更沉重的東西硬生生壓了回去。
那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也沒有慷慨激昂的悲壯。只有一種近乎磐石的平靜,一種理所應當的擔當。那是一種醫者面對病患時,將自身安危徹底置之度外的本能。
這眼神,李喬曾在父親李榮耀盯著顯微鏡下致命病毒樣本時見過,曾在母親張靜和連夜手術搶救危重病人後疲憊卻依舊專注的神情裡見過。
它流淌在李氏的血脈裡,也烙印在“中醫”這兩個字最深沉的底色上。
來,這就是“傳承”二字真正的重量。它從來不是強加於人的冰冷枷鎖,而是當苦難降臨、生命呼喚時,從血脈深處自然奔湧而出的責任與勇氣。是明知前路荊棘密佈、深淵在側,依舊選擇向病痛深處邁步的決絕背影。
“爺爺……”李喬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試圖壓下那股洶湧的酸澀和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熱意。
他深吸一口氣,那瀰漫在院中、濃得化不開的藥香混合著柴火的煙火氣,猛烈地衝入肺腑。他挺直了脊背,彷彿要將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也扛上自己的肩頭。
他向前一步,走到李承志面前,迎著爺爺沉靜而略帶詢問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陪您進去。隔離區的路線和分割槽,我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