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結束,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朱曉路和林薇隨著人流擠出縣疾控中心的大門,室外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雨後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將會議室裡沉悶的消毒水味沖淡了不少。
兩人都沒說話,沉默地沿著溼漉漉的鵝卵石街道往五彩民宿的方向走。引擎聲、人聲、遠處河水的嗚咽,重新構成了小鎮的背景音,只是這背景音裡,少了前幾日那種繃緊的、令人不安的絃音。
回到五彩民宿,推開那扇熟悉的、掛著竹編燈籠的院門,暖意和食物的香氣溫柔地包裹上來。
院角的葡萄架在雨後顯得格外青翠欲滴,簷下的風鈴被微風拂過,發出幾聲清越的脆響。堂屋的八仙桌上,攤開著一份還散發著新鮮油墨味的省報。
朱曉路的腳步頓住了。報紙的頭版下方,一個不算醒目卻足夠分量的位置,正是他那篇《病羊之殤:豬鏈球菌跨物種傳播的警示與溯源困境》。
鉛字印在雪白的新聞紙上,比他電腦螢幕上滾動的游標更具沉甸甸的質感。
他走過去,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那些熟悉的標題和小標題,目光落在自己描寫高家村那隻羊痛苦抽搐、口吐白沫的段落,落在王前進塞給高少達那幾張浸著體溫的鈔票的細節上。那些親眼目睹的慘狀、壓在心底的憤怒和無力感,此刻被冰冷的印刷體固定下來,傳播開去。心口那塊被撬開縫隙的石頭,似乎又往下沉了沉,帶著一種遲滯的鈍痛。
“喲,朱大記者的深度雄文見報了?”林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點她特有的、略帶誇張的腔調,卻也少了往日那種針鋒相對的尖銳。
她湊過來,目光掃過報紙,“行啊,這位置,這分量。省報頭版,夠可以了。”
她拿出手機,開啟軟體,指著上面一個更顯眼的標題和配圖,“瞧瞧我這個,‘霧散時分見溫情!五彩小鎮青年深夜包餃子,暖胃更暖心!’點選量都破百萬了,評論區爆了。”
朱曉路抬眼看去。那螢幕上正是張楚楚在燈下靈巧捏餃子的側影,鬢邊的木槿花沾著一點麵粉,顯得格外溫婉;李喬專注擀皮的側臉線條清晰;湯陽、李炎笨拙卻認真的模樣也被捕捉下來。配圖還有一張是保溫桶被抬到隔離點鐵柵欄門外的場景,穿著防護服的保安只露出一雙眼睛,隔著警戒線接過東西。
林薇這次罕見地沒用她標誌性的驚悚標題和煽動性語言,平實的敘述下,反而透出一種質樸的力量。
“怎麼樣?”林薇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點小小的得意,但眼神深處,似乎又有些別的東西在閃動,“跟你那沉甸甸的真相比,我這‘溫情牌’也不算太差吧?老百姓愛看這個。”
朱曉路放下省報,難得地沒有反駁,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疲憊但真實的淺笑,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官方通報一出,資訊透明瞭,你這‘大嘴’,是不是覺得沒多少獨家猛料可挖,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他指了指報紙上南教授清晰展示的基因圖譜照片,“喏,科學證據都擺桌面上了,恐慌的土壤也就沒了。”
林薇微微一怔,隨即那雙大眼睛裡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她沒像往常那樣立刻伶牙俐齒地反擊回去,反而沉默了瞬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相機的皮質揹帶。她抬眼望向院牆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白牆青瓦,投向鎮子東頭那個被警戒線環繞的區域。
“獨家猛料?”她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卻低了下去,少了些鋒芒,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少了點刺激腎上腺素的東西。”
她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不過,朱曉路,你知道嗎?這次拍那餃子,看著評論區裡那些‘辛苦了’、‘好人一生平安’、‘淚目了’……感覺……不太一樣。”
她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詞,最終只是聳了聳肩,臉上那份刻意維持的“大嘴”式張揚淡去不少,露出一絲近乎坦然的底色:“以前總想著搶,想著爆,想著把天捅個窟窿才夠響。現在嘛……”
她晃了晃手裡的報紙,上面是那些年輕人在燈光下忙碌的身影,“報道這些,好像……也挺有意義?至少,讓人看到點光,不是隻有黑和怕。”
朱曉路有些意外地看著她。濃霧散去後的陽光穿過葡萄架,斑駁地落在她沾了點泥點的衝鋒衣肩頭和微亂的栗色短髮上。
這一刻,他彷彿第一次在這個追逐流量的自媒體人身上,看到了一點屬於新聞人最初的本色——記錄真實,傳遞力量,哪怕這力量來自最平凡的溫情。
“所以,”林薇話鋒一轉,眼中重新燃起那種熟悉的、捕捉目標的亮光,但這次似乎多了一份沉靜的決心,“我想進去看看。”
她抬手指向隔離點的方向,“看看裡面真正在拼命的人。張主任,那些護士,還有那些病人。我的鏡頭,不能只對著餃子。”
她看向剛從後院走進來的李喬,語氣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請求意味,“李喬,幫幫忙?跟你媽說說?讓我進去拍點素材?保證不亂來,就記錄!”
李喬剛把三輪車推進院子,手上還沾著車把上的泥灰。他聞言停下動作,眉頭習慣性地蹙起,眼神銳利地看向林薇。經歷了巷子裡那場搏鬥和摩托騎手驚惶的供詞,他對這個曾經只想博眼球的“大嘴”觀感複雜,但此刻她眼中那份不同於往日的認真,讓他沒有立刻拒絕。
他搖了搖頭,語氣卻不容商量:“林薇姐,這事不行。隔離點有嚴格的防護和管理規定,不是拍影片的地方。我媽?她更不可能同意。裡面是戰場,容不得半點閃失,鏡頭進去,干擾治療、增加風險,還可能洩露病人隱私。絕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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