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敞著懷,露出青黑刺青的漢子,嘴裡叼著根草莖,晃晃悠悠地直撞向正低頭嗅聞新買薑糖的端木瑛。
“哎喲!”
漢子誇張地大叫一聲,手裡啃剩的半塊包子掉在地上,滾了一身泥,“沒長眼啊你!撞灑老子排一早上的包子!賠錢!”
端木瑛眉頭一擰,杏眼含煞:“你……”
張懷義已如泥鰍般滑到兩人中間,臉上堆起市儈又惶恐的笑,對著那地痞連連作揖。
“大哥對不住!對不住!我妹子走路沒留神!您大人大量,消消氣!”
作揖時,他垂下的手指狀似無意地在對方肩井穴附近飛快地拂過,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漢子臉上的兇相猛地一僵,眼神瞬間變得呆滯迷濛起來。
張懷義雙眼一動,急忙說道。
“大哥您看,多大點事兒嘛。氣大傷肝,眼紅舌燥睡不安穩,何苦呢?不如心平氣和,想想‘人之初,性本善’?”
漢子嘴唇無意識地囁嚅著,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張懷義,跟著乾澀地念:“人…人之初…性…性本善……”聲音迷茫得像在夢遊。
周圍的人群頓時鬨笑起來。
“喲嗬!癩皮狗孫三兒轉性了?”
“念上三字經了?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啦?”
鬨笑聲像針一樣刺醒了孫三。
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才的兇悍氣焰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狠狠瞪了張懷義一眼,含糊嘟囔了兩句誰也聽不清的話,竟在眾人的鬨笑聲中灰溜溜地跑了。
張懷義轉過身,臉上恢復了那副老實巴交的笑模樣。
“沒事了,大哥還是講道理的。走吧瑛子,前頭酸湯魚的味兒正飄過來呢。”
端木瑛輕哼一聲,把薑糖塞進隨身布袋:“算他跑得快!”
她對此似乎習以為常,並不多問一句。
谷畸亭在一旁看得分明。
張懷義指尖拂過時,一絲精純金光咒力悄然透入對方穴竅,再配合那蘊含著道家清心寧神韻律的低語,瞬間強行撫平了對方的戾氣,製造出短暫的失神與順從。
這不僅是道法“不爭”的智慧,更是對自身力量妙到毫巔的掌控。
在原著裡,除了張懷義與他師兄張之維有過較量的正面描寫,其他時候他真正動手,在原著裡可不多見啊!
這個大鼻子,無論道法還是手段,絕對都是超一流高手。
其實鎮子並不大,但是三人硬是在鎮子裡逛了一整天。
當日頭西斜時分。
三人登上臨江一座兩層酒樓,進了雅間。
端木瑛搶先一步推開雕花木窗,裹著水汽的江風立刻湧了進來。
江面上,歸航的烏篷船慢悠悠劃過,船頭昏黃的燈火星星點點,與岸邊亮起的燈火交相輝映。
遠處飄來幾聲悠長又帶點蒼涼的船工號子。
“跑堂的!”端木瑛嗓門清亮,“來壇上好的糯米甜酒,再來碟血粑鴨、酸湯魚、臘肉炒蕨菜,清爽小菜配幾樣!”
跑堂應聲麻利地去了。
粗陶酒罈和碗筷很快擺上桌面。
端木瑛一巴掌拍開壇口的泥封,清冽甘甜、帶著濃郁米香的酒氣瞬間逸散開來。
她手腳麻利地給三隻粗瓷碗滿上,琥珀色的酒液輕輕晃盪。
“來!壓壓驚,順便……”她端起碗,暮色裡眼睛亮晶晶的,“慶祝你們兩個‘破爛’身體暫時還沒散架!”
張懷義嘿嘿一笑,端起碗:“瑛子請客,貧道這身‘破爛’骨頭可就卻之不恭了。”
他吸溜一口,咂咂嘴,眼睛眯起來,“嘖,地道!”
谷畸亭也端起碗。
碗壁沁涼,酒液清冽。
他抬眼看向對面。
張懷義臉上那層油滑的偽裝似乎卸下了不少,眉眼舒展,顯出一種難得的放鬆和真誠。
端木瑛小口抿著酒,臉頰微微泛紅,正指著江心一條掛著亮紅燈籠的船,興致勃勃地猜測:“哎,你們看那條船,燈籠這麼亮,是不是唱儺戲的船班子來了?”
張懷義側頭傻笑。
就在這時,一種奇異的暖意,混合著米酒帶來的微醺,悄然爬上谷畸亭的心頭。
不再是昨夜劫後餘生那種虛幻的錯覺,它更真切,更踏實。
像在冰天雪地裡跋涉了太久的人,忽然靠近了一堆噼啪作響的篝火。
“同伴”這個詞,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溫度,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想要觸碰他那層冰封的心防。
他下意識地低頭。
碗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動,映著窗外明明滅滅的漁火,也映出他自己那張模糊又帶著幾分茫然的臉。
他握著碗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杯中酒尚溫,窗外燈火正明,對面是卸下了心防的同伴。
可這暖意之下,源自靈魂深處的冰涼從未真正散去。
屍骸的腐臭、系統冰冷的提示音、那種不屬於此世的扭曲感……如同潛伏在深水之下的巨獸,隨時可能破冰而出。
谷畸亭端起碗,將清冽微甜的米酒一飲而盡。
酒液滾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灼熱,隨即被那深沉的冰涼徹底吞沒。
他抬起頭,迎上端木瑛帶著詢問笑意的目光,努力牽動嘴角,露出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窗外,沱江上的點點漁火,在漸濃的暮色裡無聲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