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白日裡喧鬧的蟲鳴已歇了大半,只餘零星幾聲短促嘶叫。
風天養走在前面,身形在晦暗光線下繃得死緊,圩場上那股油滑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手裡攥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硬木枝,正急躁地劈砍著擋路的枝條荊棘,動作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狠勁兒。
“再往前半里,拐過那道生滿老藤的石樑子。”
他聲音壓得又低又沉,“白日在高處望氣,就數這片山坳地勢最有靈性。古儺祭地,講究‘納陰聚靈’。那地方背山面水,藏風聚氣,地勢是個天然的‘聚陰盆’,錯不了。”
谷畸亭綴在他身後兩三步,身影幾乎融進濃得化不開的樹影裡。
他腳下無聲,目光掠過風天養緊繃的後背。
想起白日裡王藹那張堆滿假笑的胖臉,以及臨走前那淬了冰的眼神,清晰得令人作嘔。
“非得是今晚?”
谷畸亭問道。
風天養撥開一大片溼漉漉的蕨葉,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
“線頭露了。白天圩場上那王胖子,眼珠子都綠了。拖?拖到明天,誰知道王家的跟屁蟲會不會搶先一步,把地皮都翻個底朝天?到時候毛都不剩一根!”
他猛地揮動木枝,狠狠抽開一叢擋路的荊棘,枝條斷裂的脆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洩露出心底的焦灼。
“那‘服靈’的傳說……不是空穴來風!這山裡,真藏著東西!錯過了這茬兒,線索一斷,再想續上,難如登天!”他喘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異樣的偏執,“必須趁熱打鐵,驗證白天的想法。就在今晚。”
谷畸亭沉默地跟在後面,只有腳下碾過枯枝的輕微聲響。半晌,他開口,語氣帶著探究:“風兄弟,你不覺得你有些太執著了。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值得賭命?”
風天養劈砍的動作猛地僵住。
背對著谷畸亭,他沒有立刻回答,只發出一聲短促的自嘲輕笑。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圩場那層油滑的殼子徹底剝落,露出底下被長久壓抑的冰冷底色。
“值不值?”他扯了扯嘴角,臉上不見半分笑意,只有刻骨的寒意,“風家把我當條野狗一樣掃地出門的時候,可沒問過我覺得值不值。”
“族長那個老匹夫……就因為我爹當年碰了祠堂裡不該碰的舊卷宗,就因為我這一脈知道點他們想徹底抹掉的東西……‘有辱門風’,‘心術不正’?”
他攥著木枝的手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他們斷了我的路,堵死了我所有的門。這‘服靈’秘術,是傳說也好,是陷阱也罷……是我現在能抓住的,唯一一根能讓我爬回去的藤!”
他死死盯著谷畸亭,眼底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爬回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一個一個……扯下來!讓他們也嚐嚐,被踩在爛泥裡的滋味!”
夜風吹過,帶起林葉一陣沙沙低語。
谷畸亭看著他眼中那簇不擇手段也要焚燬一切的火焰,臉上沒什麼表情。
熟悉原著支線劇情的他,很清楚風天養的結局。
他淡淡回了一句:“那就拭目以待吧。”
又行了一刻,前方豁然開闊。
一片不大的山坳平地,被三面陡峭的山壁半攏著,像個冰冷的石碗。
碗底正中,幾堵殘垣斷壁的輪廓在微弱天光下依稀可辨。
坍塌的土牆陷在齊膝深的荒草裡,頂上覆著厚厚的枯藤與苔蘚,黑黢黢的。
一座原本應是廟宇主殿的建築,只剩下小半截搖搖欲墜的夯土牆,屋頂早已不見蹤影,幾根燒得焦黑的粗大木樑斜插在瓦礫堆裡,直指深灰色的夜空。
風天養腳步猛地釘在坳口,他微微仰頭,深深吸了一口這陰冷渾濁的空氣,胸膛起伏。
下一秒,他整個人氣質陡變。
圩場上那個嬉皮笑臉的混子徹底消失不見。
他脊背挺直如槍,目光沉靜銳利,一寸寸掃過眼前的廢墟。
他抬腿邁步,踏進荒草覆蓋的瓦礫堆,動作變得異常輕緩專注。
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彷彿踩著的不是碎石爛瓦,而是某種脆弱的秘寶。
谷畸亭停在坳口邊緣,沒有立刻跟入。
他倚著一株表皮皸裂的老樟樹,他閉上眼。
將觀海之術提升至極限。
眉心處,常人無法感知的“視野”無聲鋪開。
啪~
沒有了系統的限制,谷畸亭很輕鬆的摸到了大羅洞觀。
天地間的“炁”在他感知中洞若觀火。
廢墟上空,絲絲縷縷淡薄到近乎虛無的灰白色煙氣盤旋著,似乎是一種極為混亂的怨氣。
很可能是早已消散的靈體殘留下的最後一點執念印記,如同燒盡的紙灰,一觸即潰,只剩空洞的迴響。
谷畸亭的視線掠過這些無意義的殘渣,投向廢墟之外,那圈濃得化不開的密林邊緣。
那裡,有三道炁息..
如同沉在深水下的礁石,極力收斂著自身的氣息,與周圍的林木山石几乎融為一體。
心跳壓得極緩,呼吸微弱綿長。
但在這洞觀永珍的視野下,他們體內流轉的炁息,如同黑夜裡的螢火蟲,看得一清二楚。
看來,跟屁蟲早就跟上了呀!
“哼!”
谷畸亭冷哼一聲,這個時候,還是不打擾風天養為好。
他轉身,邁入廢墟里面。
廢墟內部比外面看著更破敗。
風天養已蹲在一堵相對完整的斷牆前。
牆根處,斜倚著一塊半人高的殘碑,大半截埋進土裡。
風天養正從懷裡掏東西。
不是符籙法器,而是一個扁平的油紙包和一個巴掌大的扁鐵盒。
他動作麻利地開啟油紙包,裡面是疊得整齊的幾層韌性極好的薄棉紙。
又開啟鐵盒,裡面是半盒細膩的黑色粉末,還有一小塊用油紙仔細裹著的暗紅色軟塊。
谷畸亭走到他身後幾步遠停住,默不作聲。
風天養抽出腰間匕首,用刀尖極刮掉碑面上頑固的苔蘚泥土。
清理出一塊巴掌大的區域,露出底下模糊刻痕。
他用匕首尖挑了一點鐵盒裡的暗紅軟塊,那是特製膠泥,在指尖快速捻開,變得溫熱柔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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