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羅洞觀能觀,能察,能見萬物執行之理,空間流轉之序,但它不是全知全能的天眼。
祭壇核心那源自上古的空間異變,其根源和詭異變化超出他理解的框架。
很多時候,他是在憑經驗和一種近乎賭博的“空間直覺”行事。
這種對“未知”的依賴,如同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跳舞,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此法對心神的恐怖壓榨,對“未知”的依賴,是否本身也是一種“障”?
佛家講“所知障”,執著於已有的認知、法門,反而堵死通往更高境界的路。
自己是不是太依賴“觀”到的“理”,而忽略了“心”本身蘊含的更本源力量?
道家講究“順應自然”,自己強破空間救人,雖是為了救,是否也暗含了“逆天而行”的僭越?
如何在“洞悉萬物”與“順應自然”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如何在“知”與“行”、“為”與“止”之間把握分寸?
這些問題,如同沉重的磨盤,壓在他疲憊不堪的心神上。
大羅洞觀是柄神兵,用好了開山斷海,用不好,先傷己魂。
突然,谷畸亭想起與無根生分別時。
他的那句“時候快到了”。
下個月。
就在這坐忘峰頂。
連他在內,三十六人將相聚於峰頂。
甲申之亂……
甲申之亂那場讓整個異人界轟動的麻煩就要開始了嗎?
為了一個八奇技,這些人都值得嗎?
值得把命填進去,落得這副殘軀?
值得讓無數同道血染黃土?
自己雖然是穿越到這裡來的,可即將發生的事情,自己的位置又該擺在哪裡?
以前倒是有系統的指引,現在系統也撂挑子了。
只能由自己來選擇。
呼呼~
山風像浸了冰水的薄刃,刮過面板。
谷畸亭使勁搖了搖頭,穩住心神。
只見他手腳並用,指甲摳進冰冷石縫,指腹磨破滲血。
“時候……快到了……”他默唸著,每一次喘息都像楔子釘進巖隙,每一寸挪移都是意志對深淵的勝利。
翻越這最後一道山脊,不是跋涉,是搏命,是與天地險惡的角力。
終於,他攀上山脊頂端。狂風毫無遮擋地撲打過來,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坐忘峰頂,就在眼前。
近得能看清峰頂那些被風霜啃噬得奇形怪狀的黑色巖骨。
峰頂之上,只有一片被月光勉強照亮的、不大的光禿平臺,寸草不生,亙古荒涼。那地方,就是下個月約定的所在。
三十六人……三十六個點燃風暴的火種。
他一步一步,緩慢而固執地,走向那塊巨大的臥牛石。月光將那石頭照得一片慘白,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身影在空曠死寂的峰頂投下細長扭曲的影子。
谷畸亭微微仰起臉。坐忘峰頂的夜空,低得彷彿觸手可及,濃墨般的底色上,幾粒寒星微弱閃爍,像是遙遠時空投來的冷漠注視。
他就在這孤峰絕頂,亙古寒風之中,像一尊即將風化的石像。
只有那雙深陷眼窩裡的眸子,映著慘淡星月微光,深處那點冰冷的光核,在無邊的疲憊之海中,微弱卻異常執拗地燃燒著。
山風更緊了,扯動衣袍,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微微垂下眼瞼,看著自己按在冰冷臥牛石上的手背,青筋虯結凸起。
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堅硬。
要開始了……
峰頂中央,臥牛般的巨大黑石在星輝下泛著冷硬的光。
谷畸亭拖著被掏空的身子,腳步虛浮地踏上平臺。
目光下意識掃過山崖邊緣,一道身影猛地攫住了他。
那人負手而立,背對著他。身形不高大,卻奇異地與坐忘峰、頭頂星穹、四周流雲融為了一體。
氣息圓融,深不見底。沒有迫人的氣勢,沒有張揚的炁息,只是站在那裡,便生出一種“大象無形”的壓迫——彷彿他本就是這峰頂的一部分,自開天闢地便在此,靜看雲捲雲舒。
那背影本身,就是天地間一道玄奧的法則。
是無根生。
谷畸亭心頭微凜,拖著步子挪過去,在無根生身後約五步停下。
沒說話,只是深深躬身,行了個禮。姿態恭敬,帶著對掌門大哥的敬重,緩緩開口道:
“服靈的法子,風天養到手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練這玩意兒?先得把自個兒的靈性掐滅!貪嗔痴燒起來,心竅糊死,最後變成只曉得吞的畜生!過程就是引萬靈的怨毒纏身,業火從裡往外燒——燒到神智全無,化成灰!更要命的是,這邪力跟毒瘡似的,沾上血脈,禍害子孫,斷香火!天理人倫,全給它踩腳底下了!至邪至惡的根子!”
他喘了口氣,語氣一轉,帶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風天養那小子……在祭壇那鬼地方,差點玩完的時候,倒把送到嘴邊的邪路給撇開了。”谷畸亭眼裡閃過難以言喻的光,是驚異,也有一絲對那份悟性的肯定,“他用自個兒心裡那點殘存的靈光,去碰那狂暴戰靈最後一點真性……險到毫巔,竟摸著了點‘以心印靈,和光同塵’的正道門邊兒。”
他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審視:
“那小子性子……滑不溜手,遇事兒腳底抹油。可他根子裡頭,那點能勾動靈性的東西,落在‘和’字上。要是能把這根子攥住了,大道未必無門。”
崖邊的人影,終於有了動靜。
他緩緩轉過身。
星光照在他臉上,平平無奇,模糊得像隔了層毛玻璃。
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映著漫天星斗與腳下翻湧的雲海。
無根生的視線似乎並未落在谷畸亭身上,而是穿透了他,穿透了坐忘峰的雲霧,投向遙遠灕江的方向,又似囊括了整個風雨飄搖的天下。
那張平凡的臉上,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潮汐起了,星軌偏了…”
“山雨要來,黑雲壓城了。”
他的目光,終於落回谷畸亭身上。
那深邃的眼底,彷彿映著即將燃遍大地的烽火與血海。
“時候…到了。”
四個字,餘音未散。
峰頂最後一點天光,被洶湧的暮色徹底吞噬。坐忘峰陷入一片比深淵更沉、更悶的絕對死寂。
風聲、松濤聲,甚至心跳聲,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死寂抹去。
但這死寂之下,絕非安寧!
谷畸亭獨立崖邊,體內大羅洞觀的感知被那無形的“大勢漣漪”衝擊得激盪不休,經脈如被萬針攢刺。
他牙關緊咬,脊樑挺得筆直,強行穩住身形。
他抬眼望向徹底吞噬一切的深邃夜空。
眼中,長途跋涉的疲憊、強催大羅的虛弱、對未來的憂慮……所有屬於“人”的軟弱,被峰頂的罡風洗了個乾淨。
剩下的,唯有絕對的冰冷。
甲申之亂,快要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