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根生這盤棋,落子越來越詭譎,謎底似乎就在眼前翻湧,這種靠近巨大秘密核心的顫慄感,讓他既恐懼又著迷。
至於自己,掙脫那操蛋的“系統”後,必須要攥住自個兒的命……
日頭西墜,把茶棚的影子拖得老長,歪歪扭扭的。
“哎!勞駕!借光!讓讓嘿!”
一個尖細的嗓子突兀地插了進來。
只見一個貨郎挑著擔子,沿著土路溜達過來。個頭不高,穿著半舊的土黃短褂,褲腿上濺滿了泥點子,臉上堆著油滑的笑。
扁擔兩頭是竹篾編的雜貨箱,用麻繩捆得結實。
扎眼的是那擔子,一頭死沉下墜,壓得扁擔彎彎的,另一頭卻輕飄飄的。
按常理,挑這種擔子,人得往沉的那邊歪著身子,腳步深一腳淺一腳,走得狼狽。
可這貨郎,挑著這不平的擔子,腳步卻穩當得邪乎,甚至帶著點輕快!
肩膀隨著扁擔的起伏微微晃動,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律。
那沉得能壓死人的貨箱擱他肩上,像是沒了分量,又像是被什麼法子悄沒聲地化開了勁兒。
走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身形沒有半點拖曳遲滯,反倒像片被風吹著的葉子,輕飄飄地滑過了茶棚前。
谷畸亭的眼神像被鉤子掛住,死死望向貨郎的扁擔和腳下。
那不平的擔子,違背常理的穩……不是眼花!
就在貨郎落腳,換肩的當口,一股子極細微的炁流痕跡,淡得像呵在冰冷鏡面上的那口白氣兒,一閃即逝!
藏得極巧,近乎天衣無縫。
多虧如今已經能運用大羅一部分能力,單憑最本真的感官去“看”,就能看出一些蛛絲馬跡。
是個練家子。
藏得夠深。
谷畸亭眼角餘光掃向對面。
高艮同樣看向了那個貨郎,他的臉上也露出一些疑惑之色。
兩道濃黑如墨染的眉毛極輕微地向中間一擰,眉心擠出兩道刀刻似的豎紋,雙眼看向貨郎遠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拐過山道彎,消失在亂樹叢的陰影裡。
臉上的線條繃得更緊了,像一張拉滿了的硬弓,蓄勢待發。
莫非終究還是來了?!
剛才那位怎麼看也絕不是尋常腳伕。
谷畸亭的心猛地一沉,三十六人結義,在原著裡本該是絕密!
那時候原著中只是說了一句有背叛者。
可究竟是從哪條縫隙裡漏了出去的呢?
原著裡一直按下不表。
最招來整個異人界鋪天蓋地的瘋狂圍剿,最終化作滔天血海!
這洩密的源頭,是原著裡那懸在頭頂,始終未曾落下的斷頭刀!
無根生……這老小子!
費盡心思把這群此刻還遠非“八奇技”之主的牛鬼蛇神,聚攏在這荒山野嶺的破敗茶棚裡,圖什麼?
真是為了那點“結義”的虛名?
還是……
這突然冒出來的貨郎,太扎眼!太刻意!
他那隱匿炁息的手段固然精妙,但在谷畸亭這雙能洞穿“真實”細微褶皺的眼中,反倒成了欲蓋彌彰的明證。
是真路過?
還是哪方勢力派來探風的耳朵?
若真是探子,此刻茶棚裡這些尚未成勢的奇種,甚至那尚未發生的結義,豈非都已落入他人眼中?
要不要現在就追上去?
趁他沒走遠,截住他!撬開他的嘴!
或許……就能掐斷那根引線,將那場焚身之禍提前摁死在灰燼裡!
這念頭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灼熱,彷彿只要伸出手,就能扼住那命運的喉嚨似的。
但另一個念頭在谷畸亭腦中響起。
命運是無法改變的!
還記得系統將自己拉入這個世界時所講的話嘛。
是要將偏差值修正,也就是說必須是按照原著的路子走才行。
可洩密……或許就在此刻?
就在這死水般的茶棚底下,在某個他尚未窺破的角落悄然開始了?
不行!還是要追上去看看。
谷畸亭立刻朝著高艮走了過去。
“老高,瞅見沒?剛才那挑擔子的..”
高艮紋絲不動,眼珠子都沒轉一下,喉嚨裡滾出個沉悶的短音,算是應了。
“有鬼!”
“不是尋常腳力!藏得太深,露得又太巧!這荒山野嶺,專挑咱這破茶棚前晃悠?太扎眼!太他孃的刻意了!”
高艮終於動了。
他側過臉,沒說話,但那眼神谷畸亭讀懂了:你也這麼想?
“追不追?”
“趁他沒走遠!揪住他!掰開他的嘴,看看哪家在搞鬼。”
高艮目光越過谷畸亭,看了看客棧裡的那幾位,心想最好是不要驚動他們。
“你去。追半里。”他頓了頓,強調道,“只探風,莫動真章。這裡……我盯著,最好別攪亂了掌門的此次邀請。”
“半里?”谷畸亭眼中精光一閃,“夠了!”
話音未落,谷畸亭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從條凳上滑開。
沒帶起一絲風,快得幾乎留下殘影,卻又奇異地融進光線漸暗的環境,像是茶棚影子的一次輕微晃動。
旁人無所覺,或只當他是去方便。
谷畸亭人已掠出茶棚,身形在夕陽投下的長影裡一滑,便如墨滴入水般融進道旁愈發濃重的樹蔭。
腳踏坑窪土路,足尖點地即起,輕得像山風捲過枯葉,偏又迅疾如電。
他速度陡增,大羅洞觀的心法運轉,周遭林木山石的輪廓在他感知中化作流動的線條,那貨郎殘留的炁息軌跡,如同黑暗中一條若有若無的磷火絲線,清晰地指向山道深處。
他身形在昏暗山林光影間急速穿梭,每一步踏出,都精準踩在那氣息殘留的節點上,如同踩著浮橋之上,無聲無息地撕開夜幕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