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的笑容,谷畸亭立馬就有來了火氣,怒聲道。
“滾!”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找個沒人的耗子洞,給老子靜下心來,好好琢磨!把你那些風流債、糊塗賬,趁早擦乾淨屁股!別讓這些腌臢玩意兒汙了你的心竅,也汙了這條通天大道!”
“風天養!王藹那死肥豬的下場,你看清楚沒?!”
“貪!貪得無厭!那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看見好東西就眼紅,管他孃的能不能嚥下去,管那東西認不認你這張臉!結果呢?”
谷畸亭由於說得太急,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引火燒身!自取滅亡!灰飛煙滅!”
儘管如此,他仍然繼續說道。
“把旁門左道當登天梯,把天地之靈當豬狗牛羊!那就是引火燒身的乾柴,燒得他皮開肉綻!”谷畸亭的聲音如同雷霆炸響,“強扭的瓜不甜,強拘的靈要你命!這就是‘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就是‘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報應不爽!現世現報!”
他猛地抬起血跡斑駁的手,食指如同判官筆,幾乎要戳到風天養的鼻樑骨上:
“你摸著的那點門道,根子在哪?!在‘誠心正意’!在你敬靈一尺,靈才能還你一丈。心歪了,再好的法門落到你手裡,也是把殺人的魔刀。”
“可惜,你那點小聰明,你那‘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浪蕩子德行……”
谷畸亭的眼神銳利如針,彷彿要刺穿風天養所有的偽裝,直抵他靈魂深處那點輕浮與不負責任,“就是你命裡最大的劫!輕許諾言又背棄,結的是人心死仇。輕慢靈意當玩物,種的是靈怨惡果。長此以往,王藹的今天,就是你風天養的明天!”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給老子把這八個字,刻進你每一根骨頭縫裡去!”
風天養被他吼得麵皮一陣紅一陣白,額角的冷汗往下淌。
這一趟對他來說,受益匪淺。
作為風氏子孫,大巫的後人,自己終於找到了自己道。
說心裡話,他對眼前罵他的谷畸亭,是心存感激的。
谷畸亭猛地往前一栽,差點撲進水裡,全靠手肘死死撐住河床的鵝卵石才穩住。
他掙扎著湊到風天養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將自個兒結合自己目前所知的結局,想給風天養最後一個忠告。
“你懷裡如今又真東西(服靈之法),也有假東西。可無論真假,都是閻王爺的催命符。”
他眼中寒光一閃,“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道理,你懂。”
風天養心頭劇震,手下意識地死死按住了胸口衣襟內層那個硬物,彷彿那東西會自己跳出來咬人。
谷畸亭用盡最後力氣,死死盯住風天養的眼睛,一字一頓,如同刻在墓碑上的遺言。
“若真到了山窮水盡,被王藹那種瘋狗堵在死衚衕裡就給他一份‘假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殘酷的狠厲,“要假得比真的還真!假得能坑死他!”
“真法索命,假法或許能換你一線生機!”他喘息著,吐出最後一句,“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說完,谷畸亭猛地抬起頭,朝著岸邊走去。
他用盡最後殘存的力氣,對著薄霧籠罩的灕江嘶吼出聲,聲音如同垂死獅虎的咆哮,在江面上炸開。
“下個月十五!月圓之時!”
“坐忘峰頂,全性掌門無根生召集!”
“敢遲到,或者敢不來,老子就算做了鬼,也他媽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聽見沒有?!”
風天養望著谷畸亭的背影。
神色變了有變。
突然,他猛地吸進一口河上的冷氣,胸膛劇烈起伏。
下一刻,他咬緊牙關,硬是在刺骨的河水裡挺直了幾乎散架的脊樑!
即便傷口在疼,他也不管不顧。
只見他雙手抱拳,對著谷畸亭的背影,腰桿猛地一沉。
一個近乎九十度,朝著谷畸亭做出一個帶著江湖氣的沉重揖禮!
“谷兄!”
風天養朝著背影大聲喊道。
“救命大恩,點化再造……風天養……記死了!刻骨頭上了!”
“十五月圓,坐忘峰頂見!”
“小弟就是爬斷了腿,也他媽爬過去!”
谷畸亭沒再廢話。
那雙洞穿世情的眼,轉頭深深剜了風天養一眼。
嗡~
一聲空間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的詭異嗡鳴響起!
谷畸亭周身驟然爆開一圈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微弱漣漪!
那漣漪扭曲了光線,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隔著一層晃盪的水波。
下一刻~
唰!
他的身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橡皮擦憑空抹去!
連人帶那圈詭異的漣漪,瞬間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幾圈在河面倉皇擴散的水紋。
風天養還保持著抱拳深揖的姿勢,像尊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冰涼的河水裡。
眼前空蕩蕩,只有嘩啦啦的流水,和那捉摸不定的薄霧。
“風天養!你個天殺的負心漢!我知道你躲在這兒!你給我滾出來——!!!”
聽到女人的聲音,風天養緩緩地放下抱拳的雙手。
他低下頭,左手幾乎是本能地、死死按住了胸口衣襟深處——那裡硬邦邦地硌著記載“服靈”真法的玩意兒。
懷裡揣的是真法?
不,那是閻王爺的催命帖子!
身後追來的……是情債?
更是他孃的難償難躲的因果報應!
他猛地張開嘴。
“嗬——!”
一聲沉重得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長嘆!
這口氣,像是要把腔子裡積壓的所有濁氣、恐懼、僥倖、還有那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擔子,全都吐個乾淨!
“假的……換命……”他嘴唇翕動,無聲地咀嚼著谷畸亭留下的最後那條毒計,嘴角一點點咧開,扯出一個極其複雜的微笑。
“他孃的……債多了不愁,蝨子多了不癢!”
話音砸在河面上,他再沒有絲毫猶豫!
猛地一擰身~
嘶啦!
風天養身子猛地一晃,差點栽進水裡!
但他硬是咬著後槽牙,站穩了!
他拖著那具傷痕累累,疲憊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的身體,一步,一步,踩著河底硌人的鵝卵石,濺起渾濁冰冷的水花,不再躲閃,不再猶豫,朝著上游那越來越清晰的索命呼喊聲傳來的方向而去。
他臉上那點慣有的玩世不恭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狠厲。
灕江的晨霧,像一張無聲的巨口,悄然吞噬了他那一瘸一拐,卻帶著股狠戾決絕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