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告退!”張長生拿起那枚沉甸甸的玄鐵令牌,悄然退出。沉重的門在身後關閉,將那份帝國頂端的孤寂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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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熔金,卻難以溫暖駙馬府門前凝重的空氣。
兩輛加固骨架、蒙著厚實青布帳的符節車靜立。二十名精挑的衛士分列兩側,皇城衛玄甲冷冽,文道院鐵衛青衫肅殺,氣息內斂,眼神如刀。俞懷抱刀立於首車前,如門神鐵鑄,目光掃視著四周的每一絲異動。
府門內,迴廊陰影下,清婉與紅玉攜著芸芸而立。小翠緊跟在紅玉身後。
清婉已換上莊重朝服,金鳳紋在餘暉中閃耀,她極力維持著帝女的從容,但緊抿的唇線洩露了內心的波濤。永定帝的召見必然將兇險說透,此刻她眼中強壓的憂慮幾乎要溢位來。北境,那是連父皇都忌憚之地。
紅玉一身素淨月白襦裙,烏髮僅一支木簪綰住,安靜得彷彿一尊玉像。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包裹,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是她幾日不眠不休縫製的北地寒衣,此刻被她的擔憂浸得沉重無比。
芸芸被這無聲的緊張包裹,不安地往紅玉腿邊縮了縮,怯生生地問:“紅玉姐姐…大哥哥要去很遠的地方抓壞人嗎?”
紅玉身體微顫,俯身摟住她,聲音輕柔而澀然:“芸芸乖…大哥哥…去把那些躲起來的壞人都找出來…很快就…”話語哽在喉間。
清婉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芸芸,落在那即將踏上符節車的挺拔背影上。玄青勁裝勾勒出利落的線條,背影決絕。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翻湧,最終只凝成一句帶著微顫的呼喚,穿透凝滯的空氣:
“雲山!北地風雪…珍重!”
那一聲“雲山”,不再是帝王呼其字號的孤寂迴響,而是妻子帶著千鈞掛念的呼喚。
張長生的腳步猛地頓住。他緩緩轉過身。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冷硬的線條在光影下柔和了幾分。他沒有看那些甲士鐵衛,目光直直投向迴廊下那兩個緊緊相依的身影,和她們中間仰著小臉的芸芸。
他的嘴角緩緩揚起一個弧度。這笑容少了戲謔張揚,也斂去了應對帝王時的沉靜,那是混合著對至親的溫柔、對前路的堅定以及對兇險的冷厲。眼神澄澈明亮,彷彿已將前方風雪燃燒殆盡。
他對著她們,用力點了點頭。目光在紅玉緊抱的包裹上停留一瞬,柔和了一剎。隨即,再無遲疑!
“啟程!”
兩個字,低沉清晰,如利刃出鞘。
俞懷厲喝:“得令!”
二十道身影瞬間動作,無聲而迅捷。
青布帳簾落下,遮斷身影。鞭梢在空中炸響。
“駕!”
車輪碾過青石,發出沉悶的滾動聲。符節車轆轆駛向城北。
車輪聲漸遠,消失在暮色四合的長街盡頭。
紅玉緊抱著那未能送出的包裹,望著空蕩蕩的拐角,身形微晃,被清婉用力扶住。
“小翠,”清婉的聲音帶著強行壓下的暗啞,目光仍望著張長生消失的方向,“傳令,駙馬府閉門謝客。府內所有防衛…再加一級!”
“是!公主!”小翠飛快應下,匆匆離去。
當符節車隊駛出京城玄武門,將“萬年太平”的匾額拋在身後時,北方天際,那鉛灰色的天幕已如同沸騰的瀝青海洋,洶湧翻滾著吞噬了最後一絲殘陽。
狂風驟然拔地而起!捲起官道旁的枯草敗葉,化作無數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冰冷的車篷與騎士的甲冑上,發出淒厲刺耳的嗚咽。
凜冬已至,帝國北境最嚴酷的風雪之門,在呼嘯的寒風中,轟然洞開。
沉重的青布車簾被強勁的、裹挾著砂礫與雪沫的北風蠻橫地吹開一角。鬼哭狼嚎般的風雪聲瞬間灌滿了顛簸的車廂。
張長生端坐如松。外面是俞懷低沉短促的號令、車輪碾碎凍土的嘎吱聲、甲片在風中的摩擦碰撞聲。
他並未合攏那被風掀開的簾角,任憑凜冽如刀的寒風颳在臉上。
極目遠眺。
蒼茫大地在暮色中急速退去。前方,徹底被一片無邊無際、沉重翻滾的灰暗所主宰。那如同凝固的鉛灰色天幕,沉甸甸地壓在地平線上,不斷向上翻湧擴張,翻滾攪動如同沸騰的黑色怒海。其中透出的那種吞噬一切的冷意與窒息感,隔著數十里,已然撲面而來!
鎖鑰關!北境的門戶!帝國巨輪在風雪怒濤中的前舷!那片翻滾沉凝的灰色天幕下,蟄伏著十萬鐵騎,一個權傾北疆的梟雄……更潛藏著能牽連帝女刺案、可能動搖國本的詭秘毒蛇!
寒意無孔不入,滲透厚重衣物,直砭入骨。
張長生緩緩收回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冰冷堅硬的玄鐵令牌。指尖的冰冷彷彿帶著永定帝孤寂的餘溫,與清婉、紅玉臨別時擔憂的目光交織纏繞。
他抿緊了唇角,線條銳利如刀削。車廂內光線極暗,只有車角一盞防風油燈跳躍著豆大的昏黃光焰,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堅硬如鐵的陰影。
車外,風聲愈厲,雪沫冰晶密集如鼓點砸在車篷上。馬蹄踏碎凍土的聲響,旌旗被狂風撕扯的獵獵之音,交織成這片蒼茫北地唯一的、充滿金屬質感的背景樂章。
車輪轆轆,義無反顧地朝著那片風雪咆哮的深淵、那片即將攪動帝國命脈的灰色漩渦腹地,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