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驚得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撞在了清婉身側,滿臉的茫然與驚懼。這位夫人…她從未見過!可那聲呼喚裡蘊含的強烈情感,卻讓她心頭莫名悸動。
美婦人撲到紅玉近前,伸出保養得宜、此刻卻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想要觸碰紅玉的臉頰,卻又像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幻夢,停在半空。她的目光貪婪地、一寸寸地掃過紅玉的眉眼、鼻樑、嘴唇,彷彿要將這張臉刻進靈魂深處。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她眼中滾落,沿著那絕美的臉龐滑下,滴落在光滑的地面上。
“像…太像了…這眉眼…這神態…和你娘年輕時候…簡直是一模一樣…”美婦人泣不成聲,淚水洶湧,“孩子…我的好孩子…我…我是你小姨啊!柳青漪!我是你孃的親妹妹,你的親小姨啊!”
柳青漪?小姨?
紅玉如遭雷擊,徹底僵在原地!塵封在記憶最深處、早已模糊得如同前世幻影的碎片,被這聲嘶力竭的呼喚猛然撬開了一道縫隙!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讓她心臟狂跳,呼吸都停滯了。
清婉也大吃一驚,但作為主母的鎮定讓她迅速上前半步,不動聲色地將紅玉護在身後半尺,目光銳利地審視著眼前泣不成聲的美婦人:“這位夫人,請慎言!紅玉乃本府中人,身世自有本府查證。您所言……可有憑證?”
柳青漪淚眼婆娑,聞言猛地抬頭,看向清婉,眼中雖含淚,卻瞬間閃過一絲洞悉世事的清明與屬於上位者的沉靜氣度,那哀傷之下隱藏的力量展露無遺。她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哽咽,從懷中貼身之處,顫抖著取出一物。
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玉佩。玉質溫潤如最上乘的羊脂白玉,通體無瑕,散發著柔和的光暈。雕刻的圖案卻極為奇特——並非龍鳳祥瑞,而是一株栩栩如生、彷彿在流動生長的藤蔓,藤蔓柔韌而充滿生機,枝蔓纏繞,頂端卻盛開著三朵形態各異、嬌豔欲滴的花朵。藤蔓的紋路流暢自然,隱隱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與天地共鳴的古樸道韻!
“此乃我百花宮嫡脈血脈傳承信物,‘三生纏枝佩’!”柳青漪的聲音帶著泣血的悲愴,“你娘…我唯一的親姐姐柳輕煙,她有一塊一模一樣的!當年…當年百花宮遭逢大難!一場蓄謀已久的浩劫!那群貪婪又恐懼的勢力…忌憚我百花宮‘百花譜’洞悉萬物、通達世情的本領…害怕我們知曉太多他們的秘密…聯合起來,突襲百花谷!你娘…為了護住宮主傳承信物…為了護住襁褓中的你…拼死殺出重圍…將你…將你託付給一位忠僕送出谷外…只盼能為你爭得一線生機…她自己卻…卻引開追兵…最終…最終…”她已泣不成聲,難以繼續。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紅玉的心上!那些深埋的、模糊的幼年記憶碎片——一個溫柔卻充滿悲傷的懷抱,混亂的呼喊,無盡的顛沛流離——如同潮水般瘋狂湧出!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若非清婉緊緊扶住,幾乎要癱軟在地。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滾滾而落。原來…她不是被拋棄的孤兒…
“我…我帶著宮眾拼死反撲…殺退了那群畜生…可…可趕到約定的接應點時…只找到姐姐冰冷的屍身…還有…還有她死死攥在手心、沾滿血跡的半塊‘三生纏枝佩’…而你…你卻不知所蹤…”柳青漪痛不欲生,“這些年…這些年我百花宮從未放棄尋找!踏遍千山萬水!動用了‘百花譜’上一切手段!終於…終於蒼天有眼!循著血脈牽引的微弱感應,鎖定了京城!終於尋到了你!孩子…你受苦了!”她猛地掙脫侍女的攙扶,不顧一切地將渾身顫抖、淚流滿面的紅玉緊緊摟在懷裡!彷彿要將這十多年失散的骨肉至親,融入自己的生命之中!她的淚水浸溼了紅玉的鬢髮,聲音破碎而執拗:“玉兒…跟小姨回家!跟小姨回百花宮!你是姐姐唯一的骨血!是百花宮正統的少宮主!百花宮…才是你的家啊!”
百花宮少宮主?
這個身份如同驚雷,炸得紅玉腦海一片空白。家?百花宮?那個只存在於幼年模糊夢境中、充滿了奇異花香和溫暖光芒的遙遠地方?那是她的家?
巨大的衝擊和失而復得的親情感動之後,一個念頭卻如同本能般瞬間佔據了紅玉混亂的心神——不!這裡才是她的家!這裡有他!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掙脫柳青漪的懷抱,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決:“不!我不去!這裡…這裡就是我的家!我要留在這裡!等他回來!他去了北境那麼危險的地方…我怎麼能走?”
柳青漪身體一僵,緊緊抱著紅玉的手臂鬆開了些許,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淚痕交錯卻寫滿倔強的臉:“玉兒…你說什麼?你…你知道百花宮意味著什麼嗎?那裡有你的根!有你孃的遺願!有整個百花宮在等著你!更重要的是…”她的目光落在紅玉蒼白憔悴的臉上,帶著深切的疼惜,“小姨方才便察覺你體內氣機不穩,隱有暗傷未愈,心神更是損耗過甚!這絕非長久之計!我百花宮‘百花玉露池’乃天地靈氣匯聚之所,‘萬木長春訣’更是固本培元、療愈百傷的至寶!唯有回宮接受傳承秘法滋養,方能徹底拔除你體內的隱患,滋養你受損的心神本源!那時,你才能真正康健平安!”
清婉看著眼前這撕心裂肺的一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理解柳青漪的激動與期待,更理解紅玉對張長生的依戀與那份因慈雲庵事件而生的、渴望變強的執拗。她輕輕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混亂的力量,清晰地響在兩人耳邊:“柳宮主,紅玉,都請冷靜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紅玉蒼白憔悴、淚痕斑斑的臉上,帶著深深的憐惜與理解,但語氣卻異常冷靜而務實:“紅玉,你的心,我懂。你想等他,想守護他,這份情意天地可鑑。但你可曾想過,以你如今的身體狀況和心神損耗,留在這裡,除了徒增憂慮,日夜煎熬,又能如何?慈雲庵留下的掌力陰寒雖被壓下,卻未根除,它盤踞在你體內,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消耗著你的元氣。再這樣憂思煎熬下去,莫說等他平安歸來,只怕他尚未歸來,你自己便先垮了!那時,你如何守候?如何再言守護?”
紅玉的身體猛地一震,清婉的話像一把精準的刀,剖開了她刻意忽略的真相。是啊,她連自己都快要護不住了…
清婉的目光轉向柳青漪,帶著一種主母的決斷與談判的智慧:“柳宮主,紅玉的身世,本宮深感痛心,亦為她母女遭遇扼腕。紅玉如今乃駙馬府中人,更是本宮的妹妹。她的去留,本宮自當尊重其意願。然,作為她的家人,本宮更關心她的身體與前程。”
她頓了頓,眼神明亮而銳利:“柳宮主方才所言‘百花玉露池’與‘萬木長春訣’之玄妙,本宮亦有所耳聞。紅玉體內掌力陰寒未清,心神損耗甚巨,確需仙家手段方可徹底根治。駙馬府雖能保她衣食無憂,卻無此等療愈本源、固本培元的通天手段!若強行留下,不過是拖延時日,最終損耗的還是她自己的根基!”
清婉的話,如同重錘敲在紅玉心上。她下意識地撫上心口,那裡確實時常傳來隱痛和虛弱感。
清婉的目光在柳青漪臉上掃過,帶著一種洞悉與期許:“柳宮主,你既尋回紅玉,想必也是希望她康健平安,一生順遂,甚至…能繼承她娘未竟之志。百花宮既有療愈她沉痾暗疾、助她恢復本源、甚至…助她踏上修煉之途的莫大機緣,為何不讓她去?讓她變得真正強大起來?唯有徹底康復,根基穩固,她才有資格去談守護!才有力量去追求她想要守護的人和事!”
柳青漪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光芒,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公主所言字字珠璣!我百花宮秘法,正是為紅玉這般情形所備!‘百花玉露’可滌盪臟腑,驅除陰寒掌力餘毒!‘萬木長春訣’引天地生氣入體,最擅固本培元,滋養心神!玉兒若回宮接受傳承洗禮,假以時日,不僅沉痾盡去,體質脫胎換骨,修煉我宮‘百花引’秘術也事半功倍!那時,她才能真正擁有力量,不再是誰的負累,而是能守護自己所愛之人的參天之樹!”
“守護…所愛之人…”
“變得真正強大…”
“脫胎換骨…”
這幾個詞,如同閃電,劈開了紅玉心頭所有的迷霧和固執的堅持!她猛地抬頭,看向清婉,又看向柳青漪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帶著巨大期望與疼愛的淚光。心中的壁壘,在這一刻轟然倒塌。那份深重的自卑與無力感,被一種名為“新生”和“力量”的希望之火點燃!
她反手緊緊握住清婉的手,又看向柳青漪,淚水再次湧出,卻不再是絕望的淚,而是飽含著決斷與期盼的淚:“小姨…我…我跟您回去!去百花宮,治好我的傷,找回…找回我的力量!”
柳青漪聞言,瞬間淚如雨下,巨大的喜悅與激動讓她再次將紅玉緊緊擁入懷中:“好!好孩子!我們回家!小姨一定…一定讓你完好如初,甚至更勝從前!”
清婉看著相擁而泣的兩人,輕輕舒了一口氣,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與對未來的期許。她悄然退後半步,將空間留給這對剛剛相認、百感交集的骨肉至親。
紅玉伏在小姨溫暖的懷抱裡,淚水浸溼了那華貴的月白流仙裙。慈雲庵留下的陰寒掌力彷彿隨著這淚水一起被沖淡,被一種全新的、名為“歸途”與“新生”的暖流所取代。離開,是為了更好的歸來。為了不再做只能被保護的花,她要成為一棵能與他並肩承受風雨的樹!
數日後,一輛由四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駿馬拉著的青帷流雲紋馬車,在兩名青衣侍女護衛下,悄然駛離了駙馬府。車簾垂落前,紅玉深深回望了一眼這座承載了她太多悲歡的府邸,目光最終落在那門楣的“駙馬府”三個鎏金大字上,眼神複雜,有不捨,更有破繭而出的決絕。她懷中,緊緊抱著那件尚未完工的、袖口繡著一朵含苞待放白山茶的玄青色衣袍。車簾落下,隔絕了視線,車輪轆轆,駛向南方那片傳說中四季花開不敗、靈氣氤氳的神秘百花谷。
清婉獨立於府門高階之上,寒風拂動她大紅的宮裝裙襬,獵獵作響。她的神情沉靜依舊,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望向更遙遠的北境風雪。駙馬府依舊巍峨矗立,守護著它的主人留下的牽掛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