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代理人

第66章 寒日多蕭殺

脫離官道,遁入風雪荒原的張長生三人,如同三粒融入蒼茫大地的微塵。灰褐色的舊棉袍裹身,風帽壓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俞懷在前探路,腳步沉穩無聲,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風雪中可能存在的任何異常。無空老道緊隨其後,氣息內斂如枯木,手中拂塵隨意搭在臂彎,眼神卻洞若觀火。張長生居中而行,看似閒散,實則心神高度凝聚,一部分感應著青天反饋而來的、沿途地域風調雨順的細微變化與眾生念力的涓涓匯入,一部分警惕著潛藏的危機。

風雪時緊時歇。三日跋涉,周遭景象愈發荒涼。枯黃的野草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稀稀落落的矮樹如同蜷縮的黑色鬼影。偶有村落,也多是破敗低矮的土坯茅屋,煙囪裡冒出的炊煙都顯得有氣無力。

這日晌午,風雪稍霽。前方出現一座規模稍大的土城輪廓,城牆低矮,由夯土築成,不少地方已顯頹圮,城門口掛著塊模糊的匾額——“黑石鎮”。此地距離黑石峽不過百餘里,算是進入北境邊緣地帶的第一座稍具規模的城鎮。

然而,越是靠近鎮子,張長生三人心頭的疑惑便越深。

鎮外道路泥濘不堪,混雜著凍硬的雪塊和牲畜糞便,散發著難聞的氣味。稀稀拉拉的行人皆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他們大多低垂著頭,腳步拖沓沉重,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屍走肉。即便看到張長生三人這種陌生面孔,也只是木然地瞥上一眼,便匆匆移開視線,加快腳步,彷彿生怕惹上什麼麻煩。整個鎮子籠罩在一種死氣沉沉的壓抑之中,與這荒原的風雪一般冰冷刺骨。

“公子,此地…氣氛不對。”俞懷靠近張長生,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軍旅老卒特有的警覺,“距離京城不過千里,又非邊陲苦寒絕地,百姓何至於此?人人面帶菜色,衣不蔽體,眼神…毫無生氣。”他掃過路邊一個蜷縮在破席子下瑟瑟發抖的老嫗,眉頭緊鎖。

無空老道也微微頷首,眼神凝重:“貧道觀此地氣數,民生凋敝之氣鬱結不散,隱隱有怨戾滋生,絕非尋常年景所致。恐非天災,而是…人禍。”

張長生目光掃過那些麻木絕望的面孔,心頭也蒙上一層陰翳。他掌控的天域核心雖未完全覆蓋此地,但透過青天反饋的宏觀資訊與沿途所見,這黑石鎮乃至周邊地域的民生狀況,遠遠低於大乾王朝應有的水平。此地距離京城並不算太遠,永定帝雖非聖主,但朝堂大體穩定,賦稅也有規制,何至於讓百姓淪落至此?

三人默不作聲地隨著稀落的人流進入鎮內。街道狹窄骯髒,兩旁店鋪大多門庭冷落,招牌陳舊破損。幾個穿著髒汙棉襖的孩童在雪地裡追逐,凍得小臉通紅,鼻涕橫流,看到生人便一鬨而散,躲進巷子深處。

“天殺的!你們不能這樣啊!這是我一家老小活命的口糧啊!”

一聲淒厲絕望的哭喊突然從前方的十字街口傳來,瞬間打破了小鎮死水般的沉寂!

張長生三人循聲望去。

只見街口處,四五個身穿黑色號服、腰挎劣質腰刀的壯漢,正粗暴地從一個頭發花白、骨瘦如柴的老農懷中搶奪一個破舊的麻袋!麻袋口散開,露出裡面小半袋灰黃色的、摻雜著不少糠麩的糙米!

“滾開!老東西!周爺定的‘冬防捐’!敢抗捐不交?活膩歪了!”為首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一腳踹在老農胸口,老農慘叫一聲摔倒在地,懷裡的麻袋也被徹底奪走。

“爹!”一個同樣衣衫破爛、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從旁邊衝出來,撲到老農身上,對著那幾個壯漢怒目而視,“你們還有沒有王法!我們交了田稅,交了丁稅,現在又是什麼狗屁‘冬防捐’!這糧是我們最後一點活命的口糧了!”

“王法?”那橫肉漢子嗤笑一聲,掂量著手中的麻袋,一腳踩在少年背上,“在黑石鎮,周爺的話就是王法!再敢聒噪,連你一起抓進大牢,讓你跟你那個當兵死鬼大哥作伴去!”

周圍的百姓紛紛駐足,卻無人敢上前一步,臉上只有麻木的恐懼和深深的悲哀,如同在看一場司空見慣的鬧劇。

張長生眼神瞬間冰冷。俞懷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無空老道面色沉凝,手指在袖中微動。

然而,就在這壓抑的瞬間!

另一處街角突然傳來女子驚恐的尖叫!

“放開我!救命啊!”

只見三個同樣穿著黑色號服、卻流裡流氣的漢子,正拉扯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碎花棉襖的年輕女子!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面容清秀,此刻卻花容失色,拼命掙扎,眼中滿是驚恐絕望。

“嘿嘿,小娘子別叫!跟我們回周府,伺候好了周爺,包你吃香喝辣,省得在這啃樹皮!”一個三角眼的傢伙淫笑著,伸手就去摸女子的臉。

“放開小蓮姑娘!”旁邊一個賣柴火的老漢顫巍巍地想上前阻攔,被另一個壯漢隨手一推,便摔倒在雪地裡,半天爬不起來。

“老不死的,滾開!耽誤周爺好事,拆了你這把老骨頭!”

街口搶糧,街角搶人!光天化日,肆無忌憚!

整個黑石鎮,如同一個被暴力和絕望籠罩的囚籠!

“混賬東西!”俞懷再也按捺不住,低吼一聲,就要上前!

“且慢!”張長生一把按住俞懷的手臂,聲音冰冷如鐵,“無空道長,看住那女子,別讓她被帶走。俞懷,把那個老農和他兒子帶過來!我們…換個地方說話。”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麻木的百姓和遠處聞聲聚攏過來、卻只敢遠遠觀望的幾名同樣穿著劣質號服的“差役”,眼中寒光閃爍。

無空老道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已出現在那三個拉扯女子的壯漢身後。

“無量天尊。”一聲低宣。

那三個壯漢只覺得後頸一麻,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軟軟地癱倒在地,動彈不得,眼中滿是驚駭。那叫小蓮的女子驚魂未定,茫然地看著突然出現的老道士。

“姑娘莫怕,隨貧道來。”無空老道聲音溫和,無形的力量托起小蓮,帶著她迅速退入旁邊一條狹窄的暗巷。

另一邊,俞懷大步上前。那幾個搶糧的壯漢剛想呵斥,俞懷如同猛虎下山,三拳兩腳,乾淨利落,幾個壯漢如同破麻袋般被摔飛出去,慘叫著滾在雪地裡,搶來的糙米撒了一地。俞懷看也不看他們,俯身扶起地上的老農和少年。

“老丈,隨我來。”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讓驚魂未定的父子倆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他,也快速隱入了無空老道所在的暗巷。

張長生冷眼掃過混亂的街面和遠處畏畏縮縮不敢靠近的差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轉身消失在巷口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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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深處,一處廢棄的柴房內。

老農姓李,兒子叫鐵蛋。那被救的女子叫小蓮。三人驚魂甫定,看著眼前這三個氣息不凡的陌生人,眼中既有感激,更有深深的恐懼。

“多謝…多謝三位恩公救命之恩!”李老漢拉著兒子就要跪下磕頭,被俞懷一把攔住。

小蓮也盈盈下拜,聲音帶著哭腔:“多謝恩公搭救!”

“不必多禮。”張長生聲音低沉,“我們路過此地,見此慘狀,心中難平。老丈,姑娘,你們方才遭遇之事,在這黑石鎮,可是常事?那周爺…是何方神聖?竟敢如此無法無天?”

提到“周爺”,李老漢和小蓮眼中都露出刻骨的恐懼與恨意。

“恩公…您有所不知…”李老漢聲音顫抖,老淚縱橫,“那周爺…本名周扒皮,是咱們黑石鎮一霸!他…他有個姐姐,是當今聖上身邊…得寵的周貴妃啊!”

周扒皮?周貴妃?

張長生、俞懷、無空三人眼神皆是一凝。果然是外戚仗勢!

“就因為他姐姐在宮裡得寵…這周扒皮…就成了咱們黑石鎮和周圍幾個縣的土皇帝!”李老漢恨聲道,“官府?這黑石鎮的鎮長、縣衙的差役,早就是他周家的狗腿子了!原來的縣太爺因為得罪了他,被安了個罪名,弄進了大牢,生死不知!現在當差的,都是他周扒皮的人!”

小蓮也抹著眼淚哭訴:“周扒皮…他仗著貴妃姐姐的名頭,巧立名目,橫徵暴斂!什麼‘皇糧加徵’、‘宮帛捐’、‘貴妃娘娘千秋節捐’、‘冬防捐’…名目多得數不清!去年遭了雪災,朝廷明明有賑濟,可到了咱們這兒,全進了他的口袋!交不起稅的,男的抓去他開的礦上當苦力,那地方…進去就沒見出來幾個!女的…就被抓進周府,說是當丫鬟…可…可進去的姑娘,沒幾個能全須全尾出來的…我…我娘就是被他逼債活活氣死的!剛才要不是恩公…”小蓮泣不成聲。

鐵蛋雙眼赤紅,捏著拳頭:“我大哥!去年就是因為實在活不下去,才被強徵去了北境當兵!說是當兵,其實是被送去當苦役!連個音信都沒有…生死不知啊!恩公!這周扒皮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我們…我們實在活不下去了啊!”

李老漢捶胸頓足:“他周扒皮還養著一幫打手,就是剛才那些穿黑衣服的‘護捐隊’!誰敢反抗,輕則打殘,重則打死!我們報官無門,上告…連縣都出不去,就被抓回來打個半死…這黑石鎮…就是活地獄啊!”

聽著這血淚控訴,俞懷額頭青筋暴跳,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無空老道面沉如水,眼中道法自然的氣息被一種冰冷的殺機取代。張長生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朝廷…永定帝…就毫不知情?”張長生沉聲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天高皇帝遠啊…恩公!”李老漢絕望搖頭,“聽說…偶爾也有御史下來巡查…可那周扒皮…錢多勢大…提前就準備好了…那些大官…在縣衙裡好吃好喝,聽的都是周扒皮讓人編排好的話…走的時候還帶著厚禮…哪裡知道我們這些草民的死活啊!再說…他姐是貴妃…誰敢動他?”

張長生默然。外戚、地方豪強、貪官汙吏勾結一氣,矇蔽聖聽,魚肉百姓!這黑石鎮,是大乾王朝肌體上的一顆毒瘡!

“你們說的,可有人證物證?”張長生問。

“有!有!”李老漢連忙道,“我家隔壁老趙頭,兒子就是被活活打死在周扒皮的礦上!他藏著他兒子的血衣和被打斷的棍子!還有鎮東頭的劉寡婦,她家閨女被搶進周府不到半個月就…就被折磨死了…屍體都是半夜偷偷扔出來的!她藏著閨女臨死前留下的一塊帶血的帕子…還有…還有好多人都能作證!這些年周扒皮強佔的土地、逼死的人命…數都數不清!”

小蓮也咬著嘴唇:“我…我家還有周扒皮逼債時,他家管家畫押的借據…上面利息高得嚇人!還有…鎮上替周扒皮管賬的一個賬房先生,叫孫瘸子…他看不下去,偷偷記了一本賬…藏在…藏在他家灶臺下的磚縫裡…”

足夠了!人證、物證、血債累累!

張長生眼中寒光一閃,對無空老道道:“道長,有勞你走一趟,將老趙頭、劉寡婦、孫瘸子,還有他們手中要緊的物證,暗中帶來此處。務必隱秘!俞懷,你護著他們三人,暫時待在此處,我去探探周府的虛實!”

“公子小心!”俞懷和無空同時道。

張長生點頭,身形微動,如同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柴房。他要親眼看看,這盤踞在黑石鎮吸食民脂民膏的毒瘤,到底囂張到了何等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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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後,廢棄柴房內。

昏暗的光線下,擠滿了人。李老漢、鐵蛋、小蓮,還有被無空老道秘密帶來的老趙頭、劉寡婦、一個面色蠟黃、腿腳不便的賬房先生孫瘸子。地上攤著幾件觸目驚心的物證:一件被暗紅色血漬浸透大半的破舊棉襖;一根斷成兩截、沾著暗褐色的粗木棍;一塊素白、卻染著點點暗紅血跡的手帕;一本字跡潦草、密密麻麻記錄著周扒皮巧立名目、搜刮民財、逼死人命的私賬本;還有幾張蓋著周府管傢俬印、利息高得離譜的借據。

老趙頭抱著兒子的血衣,哭得撕心裂肺。劉寡婦捏著女兒留下的帶血手帕,眼神空洞麻木。孫瘸子看著那本賬冊,渾身發抖,既是恐懼,又帶著一種解脫般的釋然。李老漢、鐵蛋、小蓮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與期盼。

張長生、俞懷、無空三人看著這些血淚控訴與如山鐵證,空氣沉重得幾乎凝滯。

“恩公…求您…為我們做主啊!”老趙頭跪倒在地,對著張長生三人砰砰磕頭。

“恩公!殺了周扒皮那個畜生!”鐵蛋雙眼赤紅,嘶聲喊道。

張長生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飽受摧殘、充滿絕望與期盼的臉,聲音低沉卻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苛政猛於虎,貪吏毒於蛇!這周扒皮,仗貴妃之勢,行豺狼之事,巧立名目,橫徵暴斂,強搶民女,草菅人命!其罪滔天,罄竹難書!今日,便以這黑石鎮街市為刑場,以朗朗乾坤為證!誅此國賊,以儆效尤!以慰冤魂!”

“俞懷!無空道長!隨我…為民除害!”

“是!”俞懷眼中戰意沸騰!

“無量天尊,善哉!誅邪衛道,正當其時!”無空老道拂塵輕揚,眼中道法自然之氣已化為肅殺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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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鎮最熱鬧的十字街口。

此時正值午後,風雪停歇,但街上行人依舊稀少,帶著慣常的麻木與匆忙。

突然!

一聲震耳欲聾的銅鑼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小鎮的死寂!

“鐺——!”

“鐺——!”

“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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