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才人…周氏…”永定帝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中充滿了失望與疲憊。他將密信重重拍在御案上,案上的玉器再次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旁邊侍立的掌印太監嚇得大氣不敢出,只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跟隨永定帝多年,從未見陛下對哪位嬪妃有過如此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失望,有惋惜,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殘存舊情。
“她還真是…執迷不悟啊!”永定帝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的冷笑,“朕念及舊情,留她一命,將她打入冷萃宮,已是法外開恩,希望她能閉門思過,保全自身與周家最後一絲體面…可她倒好!竟敢私遣死士,追殺朕親派的巡查大臣!這是把朕的寬容,當成了軟弱嗎?!這是把國法,當成了她家的家規嗎?!”
御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燭火都在瑟瑟發抖。
掌印太監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如同蚊子哼:“陛下息怒…或許…或許是周才人一時糊塗…被仇恨衝昏了頭腦…”
“糊塗?”永定帝冷哼一聲,眼神銳利如刀,“能在被貶冷宮後,短短時日便聯絡上死士,佈下天羅地網追殺張長生…這叫糊塗?這分明是處心積慮!是喪心病狂!”
他在御書房內踱來踱去,龍袍下襬掃過散落的奏章,發出沙沙的聲響。周貴妃的身影與往昔的種種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初入宮時的嬌羞,承寵時的嫵媚,為他生下公主時的喜悅,以及…縱容外戚、干預朝政時的跋扈,還有如今…這睚眥必報、不惜一切的瘋狂…
“罷了…”良久,永定帝停下腳步,臉上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決斷,“傳旨。”
“奴才在!”掌印太監連忙躬身。
“冷萃宮周才人周氏,私結死士,意圖謀害朝廷重臣,罪證確鑿!本當賜死!”永定帝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念其曾侍奉朕左右,誕育公主,免去死罪。”
掌印太監心中一鬆,看來陛下終究還是念及舊情。
“但!”永定帝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加重,“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即日起,冷萃宮加派三倍禁軍看守!斷其內外一切聯絡!除必要飲食外,不得有任何物品傳入!任何人不得探視!讓她在裡面…好好反省!反省到她真正明白自己錯在何處為止!若有違抗者,斬立決!”
這道旨意,看似比賜死寬容,實則是將周才人徹底囚禁,斷絕了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絡,如同活死人一般!這對於心高氣傲、一心復仇的周才人而言,或許比死更難受!
“奴才遵旨!”掌印太監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躬身領旨,準備擬旨。
永定帝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御書房內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中情緒複雜難明。他知道,這樣的處置,或許無法徹底平息張長生的疑慮,甚至可能讓周才人的恨意更加熾烈…但他…終究還是下不了最後的狠手。
“張長生…”永定帝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深邃,“希望你…莫要讓朕失望。”
北境。
送走無空老道後,張長生與小蓮並未停留。次日天微亮,兩人便再次踏上了前往望北村的路途。周貴妃派來的刺殺,如同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並未阻擋他們的腳步,反而讓張長生心中的緊迫感更甚。連被貶的貴妃都敢如此肆無忌憚,可見北境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一路風雪兼程,張長生幾乎是以趕路為主,極少停歇。小蓮雖體質普通,但為了尋找兄長,硬是咬牙堅持了下來,腳上磨出了血泡,卻從未抱怨一句,只是眼神中的期盼愈發濃烈。
六日後,就在兩人幾乎要被凍僵、累垮之際,前方的雪原盡頭,終於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建築群輪廓。那是一個規模不小的村落,外圍有簡陋的木柵欄,村口懸掛著一塊被風雪侵蝕得有些模糊的木牌——“望北村”。
村子外圍,可見不少穿著皮甲、手持兵刃的兵卒在巡邏,盤查著進出的行人和商旅,氣氛顯得有些緊張。
“到了。”張長生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再做打算。”
就在兩人準備進入望北村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公子!”
一個熟悉而洪亮的聲音響起。
張長生回頭,只見數騎快馬踏著積雪疾馳而來,為首一人身材魁梧,正是與他們在黑石鎮分別的俞懷!
“俞懷!”張長生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俞懷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張長生面前,抱拳行禮,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卻難掩激動:“公子!屬下幸不辱命!欽差大人已到黑石鎮,接手了周扒皮案的後續,屬下便星夜兼程趕來了!”
“辛苦你了。”張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欽差如何處置?”
“回公子,”俞懷彙報道,“欽差大人手段果決!一到黑石鎮便封鎖了周府,抓捕了所有涉案的官吏和周家黨羽,共計三十餘人!追繳贓款贓物無數,已開始登記造冊,準備發還給受害百姓!至於周貴妃…陛下已有旨意,貶為才人,打入冷萃宮嚴加看管,斷絕內外聯絡!”
張長生聞言,點了點頭。這個結果,雖未徹底根除周貴妃這個隱患,但也算是暫時解決了問題,永定帝的處置,還算公允。他心中的一塊石頭,也算落了地。
“做得好。”張長生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許,“一路辛苦了,先隨我們進村休整。”
“是!”俞懷應道,目光落在一旁的小蓮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並未多問。
此時無空老道也已用秘法趕到,四人一同進入望北村。村子雖地處邊陲,卻異常熱鬧,街上行人大多穿著厚實的皮袍,有本地村民,有往來的商旅,更多的是穿著軍服的兵卒,三三兩兩地聚在酒館或雜貨鋪前,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酒氣、肉腥味與劣質菸草的味道。
“這望北村,說是村落,實則更像一個小型的軍鎮。”俞懷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警惕,“盤查如此之嚴,氣氛如此緊張,怕是鎖鑰關那邊有什麼動靜。”
張長生點頭,他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望北村的緊張氣氛,遠超正常的邊境防禦,更像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神念如同無形的網,悄然擴散開來。
果然,在神唸的感知中,他察覺到村子的幾個角落,隱藏著幾股若有若無的、氣息陰詭的波動,這些波動與尋常百姓和兵卒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刻意收斂的警惕與…惡意。它們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默默注視著村內的一切。
“有問題。”張長生低聲道,對俞懷與無空老道遞了個眼色,“此地不宜久留,先找個隱蔽的地方住下。”
俞懷與無空老道皆是老江湖,瞬間會意,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在村子邊緣,他們找到了一處僻靜的民舍。這是一間獨立的小院,院牆破敗,顯然空置了許久。張長生上前敲門,無人應答。他示意俞懷,俞懷上前,幾下便開啟了門鎖。
“暫且借住,事後留錢便是。”張長生說著,率先走了進去。
小院不大,只有一間正房和兩間偏房,院內雜草叢生,顯然許久無人居住。俞懷與無空老道迅速檢查了一遍,確認安全。
“我們就在此處落腳。”張長生道,“俞懷,你熟悉軍伍之事,明日你去打探鎖鑰關的動靜,尤其是近期是否有異常調動或戰事。無空道長,你以道法遮掩我們的氣息,同時留意村中那些可疑的波動。”
“是!”兩人領命。
張長生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小蓮身上。小蓮自進入望北村後,便一直顯得有些心神不寧,眼神不停地在過往的行人中搜尋,顯然是急著尋找兄長的下落。
“小蓮,”張長生開口,語氣溫和,“望北村魚龍混雜,你兄長若真在此地當兵,或許能打探到訊息。但你需小心,不可貿然行事,更不可暴露我們的身份。”
小蓮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急切的光芒:“公子放心!我…我就在村子裡問問,若是有訊息,立刻回來告訴你們!”她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期盼,話音剛落,便迫不及待地轉身跑出了小院。
張長生看著她急切的背影,眉頭微蹙,總覺得有些不妥,但也知道攔不住她尋親的決心,只能對俞懷使了個眼色。俞懷會意,悄然跟了出去,遠遠地暗中保護。
接下來的時間,張長生三人在小院中休整,同時各自運轉氣息,恢復趕路的疲憊。望北村的喧囂隔著院牆傳來,隱約可聞酒館的喧鬧、兵卒的呼喝,以及偶爾響起的爭執聲。一切看似正常,卻又處處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張長生坐在屋內,閉目凝神,神念時刻關注著村內的動靜。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陰詭氣息,如同幽靈般在村內遊走,似乎在搜尋著什麼,又像是在佈置著什麼,始終沒有離去。
“這望北村,果然不簡單。”張長生心中暗道,“這些神秘勢力,究竟是衝著誰來的?是鎮北王?是我?還是…另有目標?”
時間一點點過去,從午後到黃昏,再到夜幕降臨。
院門外始終沒有動靜。
張長生眉頭漸漸皺起。小蓮只是去打探訊息,按理說即便找不到,也該回來了,更何況還有俞懷暗中保護。
“不對勁。”無空老道也察覺到了異常,走到張長生身邊,神色凝重,“俞懷那邊也沒有傳信回來。”
張長生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走!去看看!”
兩人快步走出小院,融入望北村的夜色之中。夜色下的望北村,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多了幾分陰森。巡邏的兵卒更加密集,神色也更加警惕。
張長生神念全力展開,仔細搜尋著小蓮與俞懷的氣息。然而,讓他心沉的是,他的神念覆蓋了整個望北村,卻始終找不到小蓮的氣息,連俞懷的氣息也變得極其微弱,斷斷續續,似乎遇到了麻煩,被困在村西方向的一處宅院附近!
“不好!”張長生低喝一聲,與無空老道對視一眼,兩人身形如電,朝著村西方向疾馳而去。
小蓮!
這個一路跟隨他們、一心只想找到兄長的孤女,在這詭異的望北村,究竟遇到了什麼?
俞懷又遭遇了什麼?
張長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小蓮的失蹤,恐怕並非偶然,而是與那些潛藏在暗處的神秘勢力,有著莫大的關聯!這望北村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得多!一場更大的危機,似乎正在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