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盤膝坐在特製的聚靈陣中,他雙目緊閉,周身不再有往日那狂暴的氣血波動,只有一層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瑩白光澤在面板下緩緩流轉。忽然,他身體微微一顫,頭頂百會穴處,一絲比髮絲還細的白色氣流嫋嫋升起,盤旋片刻,又緩緩沉入體內。
【檢測目標:癸七】
【生命體徵:平穩,暗傷修復度37%】
【能量反應:微弱但穩定,屬性:溫和滋養】
【境界判定:練氣三層(初期)】
【壽元潛力模型推演:若維持此狀態,理論壽元可達一百五十至一百八十載。】
成了!
儘管只是最粗淺的入門,儘管過程緩慢艱難,儘管癸七此刻的力量連一個健壯的普通人都未必打得過,但張長生的眼中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這微弱的瑩白光澤,這溫順流轉的氣息,證明了“引靈入體,滋養本源”這條路,在此界是可行的!它繞開了那充滿毀滅性的舊路,指向了一個更長久、更穩固的未來!
新學館頂層的密室,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只有蒸汽管道偶爾傳來的低沉嗡鳴,證明著這座建築與新時代的緊密聯絡。
張長生將癸七的實驗記錄、資料圖譜、以及那本承載著《養氣訣》和後續《築基綱要》的薄冊,推到了俞懷和無空老道面前。燈光下,冊子上“道基重塑”四個字,沉甸甸如同千鈞。
室內一片死寂。只有俞懷粗重的呼吸聲和無空老道手中拂塵玉柄被無意識摩挲發出的細微聲響。
自廢修為!這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兩人心頭。俞懷眼前閃過自己半生戎馬,刀頭舔血才換來的三品境界;無空老道則想起自己枯坐深山數十載,參悟道藏,熬煉神魂的艱辛歲月。這一切,都要親手毀去?去追求一個虛無縹緲、僅僅在一個死囚身上驗證了最初步可能性的“新路”?
風險太大了!根基盡毀後,能否重新引氣入體?那《養氣訣》是否真的適合所有人?壽元增長的推演是否準確?更重要的是,自廢修為那一刻,他們將變得比普通人還要虛弱,若有不測,便是萬劫不復!
張長生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他理解這份掙扎。這等於讓他們否定自己半生的道,踏入一片完全未知的領域。
時間一點點流逝。俞懷的目光落在實驗記錄中癸七經脈修復的對比圖譜上,那虯結扭曲的舊傷在微弱靈氣滋養下一點點舒展的影像,彷彿帶著某種魔力。他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公子!我這條命是您給的!您指的路,刀山火海,俞懷也闖了!這身破爛修為,廢了也罷!”
他話音未落,已然盤膝坐下,竟是不再猶豫,直接逆轉氣血!狂暴的力量在他體內左衝右突,發出沉悶的爆鳴,面板瞬間變得赤紅,毛孔中滲出細密的血珠!他在以最痛苦、最徹底的方式,自毀根基!
“無量天尊!”無空老道長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化為決然,“老道蹉跎百載,於道之一途,終究是霧裡看花。今日得見新途,雖前路未卜,亦當效仿古人,朝聞道……”他不再言語,拂塵置於膝上,手掐法訣,一股精純卻帶著暮氣的神魂之力從他頂門緩緩散逸而出,整個人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
張長生沒有阻止,只是立刻將兩枚溫養經脈的丹藥彈入他們口中,同時雙手虛按,兩道精純柔和的金丹之力渡入二人體內,護住他們心脈要害,引導那狂暴散逸的力量不至於徹底摧毀他們的生機。
自廢的過程痛苦而漫長。俞懷如同被剝皮抽筋,渾身浴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無空老道則面色灰敗,彷彿瞬間蒼老了二十歲,原本清亮的眼神也變得渾濁。
但當最後一絲舊力散盡,兩人如同被掏空般癱軟在地時,張長生立刻將《養氣訣》的要義以神識傳入他們腦海,並引導他們開始嘗試那獨特的呼吸吐納。
一日,兩日……最初的幾天,兩人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俞懷引以為傲的力氣消失殆盡,無空老道的神魂感知也變得模糊不清。巨大的落差帶來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慌和迷茫。
然而,變化也在悄然發生。
或許是得益於他們原本深厚的根基,或許是因為張長生這位金丹修士的親自護法和引導,更或許是癸七的實驗已經趟平了最初的荊棘——僅僅半個月後,俞懷在一次深長的吐納後,身體猛地一震!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清涼氣息,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第一次主動地、溫順地順著他的意念,從外界滲入面板,匯入了他那早已乾涸的經脈!雖然細若遊絲,卻帶著勃勃生機!
“氣……是氣!大人!我感受到了!”俞懷猛地睜開眼,激動得渾身顫抖,眼中甚至泛起淚光。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體驗,不再是狂暴力量的宣洩,而是生命本源被溫柔喚醒的悸動!
無空老道稍晚兩日,但也成功引氣入體。他感受著那微弱靈氣對神魂的絲絲滋養,原本因自廢修為而枯竭的神魂本源,竟如同久旱逢甘霖般,傳來一絲微弱的復甦感!他撫著長鬚,老淚縱橫:“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神魂亦可滋養,非只枯坐煎熬!此道……方為正途!”
有了這從零到一的突破,後面的進展快得令人咋舌。靈氣滋養下的經脈和臟腑,如同乾裂的土地得到灌溉,展現出驚人的恢復力和適應性。
一個月後。
俞懷靜立院中,演練一套最基礎的鍛體拳法。動作緩慢,毫無凌厲氣勢。但當他心意微動,體內那溫順流轉的白色氣流,這是練氣七層的標誌。瞬間加速,匯聚於拳鋒!一拳擊出,沒有音爆,沒有氣浪,只有一股凝練如實質的穿透力,隔空將三丈外一塊半人高的青石震得中心碎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開來,而石體表面竟無絲毫破損!
“勁力內蘊,收發由心……”俞懷看著自己的拳頭,感受著體內澎湃卻溫順的力量,喃喃自語。這力量,比他七品巔峰時或許稍遜一籌,但更凝練,更持久,更……聽話!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深處那曾經因透支而留下的隱痛,正在這溫潤靈氣的滋養下,一絲絲地減輕、彌合!
無空老道則盤坐於靜室蒲團之上。他頭頂三尺處,九點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光點緩緩旋轉,如同星辰拱衛,這是練氣九層圓滿,氣旋外顯。他的面容依舊蒼老,但那雙眼睛卻重新變得清澈明亮,甚至比自廢修為前更多了一份深邃的寧靜。他緩緩抬手,指尖一縷微弱的神念探出,竟能清晰地“看”到牆角一隻螞蟻觸鬚的微微顫動!神魂感知的範圍和精度,遠超從前!
“練氣九層……神念初生。”無空老道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喜悅,“老道枯坐百年,神魂亦不過如風中殘燭。如今……竟有重煥新生之感!此道,直指長生!”
俞懷和無空老道的成功,如同兩道驚雷,徹底擊碎了張長生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他站在新學館的最高處,目光穿透層層屋宇,落向駙馬府的方向,清婉的身影彷彿就在眼前。
他身形一閃,已出現在清婉的書房外。她正伏案疾書,為新學的蒙童編纂新的算術歌謠,燭光映著她溫婉的側臉。張長生推門而入,將那份記錄著俞懷和無空老道蛻變過程的玉簡,輕輕放在她的案頭。
清婉疑惑地拿起玉簡,神識探入。片刻之後,她的臉色微微發白,握著玉簡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她抬起頭,看向張長生,眼中充滿了震驚、茫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自廢修為……重頭開始?放棄她早已熟悉、雖不算頂尖但也足以自保的皇室功法?去走一條只有兩個成功先例、前途未卜的新路?她不是俞懷那樣的武夫,也不是無空那樣的求道者,她是大乾的公主,是張長生的妻子,她身上牽扯著太多……
“婉兒,”張長生走到她身邊,握住她微涼的手,聲音低沉而堅定,“我知道這很難。放棄已知,擁抱未知,需要莫大的勇氣。但想想芸芸,她的天機之體,若按舊法修行,強行推演天機,代價是什麼?想想紅玉,她在百花谷,若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舊路的盡頭又是什麼?”
他攤開手掌,掌心一點溫潤的金丹光華流轉,帶著磅礴的生命氣息:“舊路,是燃燒自己換取剎那的光和熱。新路,是引天地靈氣滋養己身,如同樹木紮根大地,雖緩慢,卻可參天,可長青。我要你,要紅玉,要所有我在意的人,都擁有更長久、更安穩的未來。這條路,我親自趟過了,可行。”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清婉:“你願意……信我一次嗎?與我一同,重築道基?”
清婉的目光從玉簡移向張長生,從他深邃的眼眸,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期盼,看到了那份不惜一切也要為她們開闢新途的決心。良久,她眼中的迷茫和恐懼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帶著水光的堅定。
她反手緊緊握住張長生的手,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無比清晰:“我信你,我跟你走。”
窗外,新學館的蒸汽鍾發出悠長的鳴響,宣告著又一個時辰的流逝。這鐘聲,彷彿也在為一段舊時代的終結,和一個新時代的艱難啟程,敲響了前奏。而在這鐘聲之下,一股無形的暗流,似乎也因這“道基重塑”的異端之舉,而開始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