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在城外的農田裡勞累了一天後,孔彥紳回到了縣城內屬於自己的家。
一棟年久失修,寒酸破敗的小宅子裡。
“當家的,回來了啊?”
“嗯,今天城外兵荒馬亂的,我躲了一陣子,後來大軍走了我才繼續回田上幹活。”
剛一到門口,早就對著孔彥紳回來的方向翹首以盼的婦人便趕緊迎了上來。
解釋了自己晚歸的原因後,孔彥紳的妻子忙幫其脫下那滿是春泥的衣服,嘴裡還不停唸叨著“祖宗庇佑”。
祖宗保佑?
唉——
孔彥紳搖著頭邁入了門檻,等看到自己家裡家徒四壁的慘狀後,更是心中哀嘆一聲。
“父親,您回來了。”
“爹爹,抱!”
見自己的父親終於到家了,兩個小小的身影立刻跑了過來。
稍大些的那個行了個禮,孔彥紳對他點了點頭,叫了聲“承宗”,這是六歲的長子。
而眼巴巴朝著天空伸出手的那個是幼子,還不到三歲,才剛剛懂事。
“爹爹,抱!”
見自己父親不為所動,小兒子神情急迫,又叫了自己父親一聲。
君子抱孫不抱兒。
看著自己可愛而幼子,心裡有些軟化的孔彥紳剛想蹲下,腦海裡卻突然閃過了這麼一句話。
“承業乖,等會讓你母親抱你。”
“爹爹我餓了!”
“好,咱們吃飯。”
狠下心腸拒絕了兒子擁抱請求的孔彥紳聞得對方喊餓,當即不再耽擱,大步向前,等坐到椅子上後,妻子已經把晚飯送了過來。
全家人都還沒吃飯,兩個兒子此時都眼巴巴的望著孔彥紳,等他開始動筷子後才跟著開始用飯。
窮人家的孩子自然用不著哄著吃飯,孔彥紳的兩個兒子都猛往嘴裡扒飯,一看就知道餓狠了。
這自然是十分不符合禮數的,孔彥紳見狀剛想教訓,但他剛下放下筷子,兩個兒子偷瞥向桌上唯一葷菜的目光卻讓他又停了下來。
寡淡慘白,清透見底的湯裡,幾片薄得可憐的肉就這麼悄悄飄在上面。
我這沒用的老子,有什麼資格教訓孩子?
念及此處,孔彥紳心中一悲,頓時想到了衍聖公孔彥縉。
昔年永樂帝還沒打進南京時,彼時龍椅上的建文帝賜了八個字給孔家作為起名的輩分使用。
分別是公、彥、承、弘、聞、貞、尚、胤。
為了表達對皇帝的尊重,孔家當時不少人都改了名字,在裡面加上了代表輩分的字。
從名字上就可以看出,孔彥紳和孔彥縉是一輩。
但與掌握耕田近百萬畝,僕役、佃戶數萬人的衍聖公比,孔彥紳就要慘得多了。
孔家自漢代起就已經開始受到皇家的供養,雖然後來一度衰弱,可四百多前年,孔家中興之主結束了孔末之亂,使得孔家再次中興。
等到宋代,宋仁宗改封孔子第四十六代孫為初代衍聖公後,孔家就開始向著後世的終極形態開始一發不可收拾了。
可正如亞聖所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別說那些出了五服後除了同一個姓氏,已經不算親戚的孔家人外,一些還沒出五服的孔府旁系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窮困潦倒的窘境。
這麼多年來,孔家不斷繁衍後代,這些孔家人已經是一個相當龐大的群體了。
相比較那些已經活不下去的同族而言,孔彥紳其實還算好的,起碼城外還有些田可以耕種。
只是這些田只能算下等,勉強餬口罷了,平日裡一家人難得才能吃上葷腥。
有時候孔彥紳心想,自己一家子活得還不如鄰縣的很多普通農戶,人家吃得比他好,還不用受祖宗偌大名號的制約。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才三十餘歲已經頭生白髮的孔彥紳心中悲涼,難免想到了杜甫的詩句。
可惜。。。。。。我連酒都喝不起啊!
右手將筷子往湯裡一伸,夾出最小的一片肉送入口中後,孔彥紳快速吃完了所有的飯,隨後擺下碗筷說道:
“我吃完了,你們慢慢吃。”
兒子們聞言頓時眼前一亮,一齊看向了那碗肉湯,妻子則是紅了眼眶,淚汪汪的看著丈夫。
等到晚上,孩子們都睡下後,孔彥紳的妻子突然悄悄把嘴湊到他耳邊說道:
“隔壁春燕家當家的去衍聖公府上當僕役了。”
“你說什麼!”
孔彥紳聞言當即一愣,隨後不敢置信地望向妻子,見對方點點頭,他頓時喃喃道:
“彥傑他,改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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