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塗聽得耳熟,正在思量這是何人時,阿榆已舉步入觀。門口的女冠分明都認得她,也不盤問,由她快步入觀。
阿塗將裝銅錢的麻袋搬起,待要跟進去,卻被女冠攔了下來。
女冠有禮卻疏離地說道:“居士留步。本觀修行者皆為女子,男子不可入內。”
早有數名女弟子過來,將阿塗帶來的銅錢接了進去。
阿塗嘖了一聲,只得退回馬車上,嘀咕道:“好講究的道觀!還真不讓男子入內了?”
他有心看這女冠是否撒謊,想留意來往香客有無男子時,卻見那女冠隨手關上了觀門。
甚至,阿塗還聽到了她閂門的聲音。
“……”
這是想掙香油錢的道觀嗎?
阿塗抬頭又看了眼道觀的門匾。
玉泉觀。
阿塗皺眉,“玉泉觀,玉泉觀……穆清真人,穆清……柴穆清!”
阿塗終於記起玉泉觀居住的是什麼人,驚得差點跳起來,直愣愣地看著這座不起眼但顯然不差錢的道觀,臉色煞白,汗如雨下。
他家小娘子,真是個不怕捅破天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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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弟子將阿榆引到一處偏遠的客房。
房中只有簡素的桌椅陳設,但收拾得極整潔。紗帳後的床榻上,秦藜靜靜躺著,面容婉麗,安謐如睡,卻十分蒼白,虛弱得仿若凜風下飄搖的一支白蘭花。
當日秦家變故,秦藜出逃時被掉落的枋柱砸到,受傷昏迷。因人多口雜,大夫也欠些火候,她最終帶秦藜來到京城,求穆清真人幫忙救人。
穆清真人的醫術並不比宮中的奉御醫官差,用的藥也是最上乘的。可這麼久過去,秦藜還是沒有醒。
阿榆拉著秦藜的手,嘆氣,“藜姐姐,睡了快四個月了,還沒睡夠嗎?”
身後,一名中年女冠走來,緩緩道:“她頭部受創,雖救得及時,也不是那麼好醫的。如今最好的藥給她用著,但能不能醒來,就看她運氣了。”
阿榆面容一肅,轉過身端正一禮,“穆清真人!”
眼前的女冠年過四旬,容色姣好白淨,卻異常淡漠冷肅。她雖是出家人裝束,卻無甚出塵之氣,眼角唇邊刻下的歲月痕跡,反讓她添了某種傲視群儕的睥睨之色,令人不敢逼視。
但她看向阿榆時,冰冰冷冷的眉眼竟多了一絲溫度,板肅的面容也有了些微笑意,“開了幾個月的食店,倒多了幾分人氣,鮮活了。”
阿榆唇角一彎,眼睛笑得亮晶晶,“真人這話說的!難道我先前不像人嗎?”
穆清真人道:“不像人,像妖,詭譎得很。榆兒,你該早些來京城尋我,也不至於會變成這樣。”
阿榆笑道:“我這樣有什麼不好?把不服氣的打到服氣,把不長眼的揍到開眼,誰有我自在!”
穆清靜默了片刻,“把不服氣的打到服氣,把不長眼的揍到開眼……嗯,挺好。聽說近年開封府的牢飯還不錯,你準備去吃幾年?”
阿榆嘆氣,“所以,若非為了藜姐姐,我情願一輩子不來京城。”
穆清皺眉瞥了眼昏迷的秦藜,“你近來奔波不斷,就是在為這位秦小娘子的終身之事?”
阿榆道:“沒錯。秦家當是記掛著和沈家的親事,藜姐姐才會耽誤至今。沈惟清又心高氣傲的,若不使些手段,只怕他不會承認這門親事。”
穆清不以為然,冷冷道:“承認了又如何?若有意毀諾,即便成了親,也未必會真心待她。”
阿榆嘆氣,無奈地道:“可藜姐姐昏迷前還念著沈家,瞧來是放不下這親事。何況她家破人亡,若能有夫家護持,也不至孤悽無依。這些日子我也在留意沈郎君的品行舉止,雖然看著傲了些,骨子裡倒也算是君子,所以我才想著和沈家簽訂正式婚書,讓他無從抵賴;若他人品不行,那自然不能要。便是定了親,我也能給他攪黃了!”
門外,有女子輕輕擊掌,笑道:“原來榆妹妹是這般想的,倒是我白擔心了!”
阿榆轉頭,一張瑰姿豔逸的面龐映入眼簾。哪怕同為女子,阿榆都為之一時恍惚,有目眩神迷之感。
若說阿榆清豔如芙蓉,秦藜秀雅如碧荷,這女子便是明媚如牡丹,豔麗張揚,未語先笑,卻無半分妖嬈輕浮之態。
一舉手,一投足,雍容優雅又不失媚曼,硬生生將一身灰佈道袍穿出了形容不盡的瀲灩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