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歸鴻沒接話,反而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罷了。這書院裡筆墨紙硯,缺什麼,自去管舍監報我的名字添置就是。”
時丙將筆攥緊在掌心,頭更低了些,聲音細弱蚊蚋:“謝師兄。”
“行了,我還有事。”謝歸鴻擺手,便要離開。
“師兄,”時丙急急站起,下意識拉住謝歸鴻那片一塵不染的衣袖下襬,又像被燙著般飛速鬆開,語氣帶著不安,“院規說,若無要事不得擅自離院……”
謝歸鴻停步回頭,目光落在時丙臉上,又在那抓住自己衣角又快速鬆開的手上停頓了一瞬。
昏暗燭光下,眼前之人膚色蒼白得不似常人,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竟平添了幾分脆弱感。
謝歸鴻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心中那份探究的興味愈發濃烈。
這朵被風吹到公主門前的“小白花”,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家父壽誕在即,需歸家數日。”他終於開了金口,聲音較之前溫和了一絲。
說罷,徑自推門而出。
確認腳步聲遠去,時丙緊繃的身體驟然放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那副溫馴小白兔的表情瞬間消失殆盡。
偽裝!
日復一日地扮弱、賣慘!當白蓮花!
對他這刀口舔血的暗衛來說,實在是憋屈!
做這種差事,說什麼都得加錢!
時丙拿出特製的紙筆和墨水,將京中的局勢細細寫下。
走到窗邊,短促的哨音發出,一隻毫不起眼的灰鴿撲稜稜落在指尖。
縛好密信,目送灰影融入夜色。
做完這一切,時丙整個人向後一倒,重重砸在床上。
隨即一條腿習慣性架到另一條腿上,抓起案頭沒吃完的半個蘋果啃了一大口。
另一隻手則百無聊賴地隨手翻著書頁,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那姿勢神態,與方才那個溫順書生判若兩人。
活脫脫一個被摁在書桌前強學聖賢書的紈絝子弟。
哪還有半分讀書人的影子?!
夜漸深沉,萬籟俱寂。
房門被一股巧勁無聲推開,一個黑影如幽靈般滑入,反手掩上門閂。
黑衣人影看也不看床上那個姿勢散漫的“書生”,隨手將腰間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解下,帶著力道拋了過去!
時丙眼中精光一閃,在床上看似隨意翻身,左手順勢一探,那沉甸甸的包裹已被穩穩撈入懷中。
利落地解開活結,裡面的東西映入眼簾:幾個青瓷藥瓶的補藥,幾個細小的油紙包包著的毒藥,還有一個用上好牛皮縫製的水囊。
“主子送一壺水乾什麼?”時丙將手中的蘋果扔給蒙面人,開啟水囊喝了一口。
瞬間,甘霖般的清泉甫一入喉,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氣息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連月來夜夜“應付”公主、白日強打精神讀書積累的疲憊感,竟消散了大半!
時丙猛地睜大眼睛,霍然坐直身體,盯著手中水囊,聲音帶著難掩的興奮與驚異:“這……這是什麼?!主子從哪兒弄來的好東西?!”
靠牆而立的蒙面人抱著臂,語氣帶著一絲揶揄的笑意:“省著點喝。主子吩咐了,往後每月會差人給你送一囊。喝到殿試那天,足夠你精神抖擻去金榜題名了。”
蒙面人邊說邊走到桌旁,自顧自地取了杯盞,解下臉上的黑布,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他提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水,動作自然得彷彿在自家地盤。
時丙的目光瞬間變得如同淬了寒冰的針!
嗆啷——!
軟劍如銀蛇出袖,冰冷的劍尖已精準抵在來人頸側要害!
“你是誰?”
“你爹。”男子回。
那中年男子彷彿沒看見頸邊利刃,慢條斯理地將杯中溫水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