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他看到,整個天下的秩序,必須有你,或必須沒你——不能既要你承重,又不給你名分。”
“這是你最後的仗。”
劉據坐在那裡,終於沒有再說話。
楊洪起身,望向窗外正起的風,語氣低得像自語:
“等吧。”
“看是南水先亂,還是朝制先成。”
“這局,我不動。”
“我就守著這本律典,看他楊洪,到底能不能把皇上——逼出手。”
初春時節,南地寒意未盡,連雨數日,江水暴漲。
劉旦率隨行輕車自宜陵入南郡,一路所經郡縣,本擬設點問政、訪水利、察堤壩,照章程佈告,樣樣俱全,然一路行來,所獲民情平淡,所迎官禮疏懶。
郡縣皆已接旨,卻少有人主動迎接。
當地水政都尉推說久病在身不便面見,令一名副吏代為接洽;兩縣令一辭“災後重整”,一稱“父母喪期未過”,皆不在府中。
第三日,劉旦坐在一處南水驛站的案前,看著空無一人的臺廳,眉頭越鎖越緊。
身旁韓原低聲勸道:“殿下,咱們是按制行事,不必執著於迎接場面。”
“這不是場面。”劉旦輕聲道,“是態度。”
“是他們已經知道,這一趟南巡——不重要了。”
韓原噤聲。
劉旦起身,負手立於窗前,望著江面翻湧。
他終於意識到,那位不言不動的皇兄,已經在宮中贏下了這場博弈的先手。
不是靠皇帝一句話,而是靠整整一部“儲位律典”。
那是制度,是標籤,是訊號。
朝臣們看到這本律典時,便已明白:太子,是被賦予“正名”的那一個。
而他劉旦,雖然在巡,可不是“下命出使”。
他是“自己要來的”。
就算一路泥濘走遍三郡九縣,在那些老成的官員眼裡,他不過是個“不肯退場的棋子”。
不是儲,也不是敵。
只是個——尷尬的人。
四日後,劉旦到達南郡中府。
他強忍情緒,命韓原再發公文,要求三府一體配合,設聽政講座,招募鄉吏入座問答。
照規制,百里之內各縣皆應遣吏參與。
當日午後,他整頓儀容,於中堂設位。
廳外高懸橫匾:“皇子劉旦臨座講制”。
香點了三炷,茶斟了三回。
卻直到斜陽掛在簷角,也只來了七人,其中三個還是縣中學生,尚未入職。
劉旦坐在堂上,看著堂下幾張稀稀落落的席位,終於將手中冊卷一疊,聲若冰霜:
“退了。”
韓原跪下:“殿下……”
劉旦並未動怒,也未發聲,只沉默起身,獨自返回後堂。
他知道,這一次,自己不是在試南府——是南府在試他。
而他,輸了。
朝中得報,當日夜,便已有風聲傳回京城。
“南巡無聲,三郡冷遇。”
“所講無聽,所行無令。”
“皇子行,若流客。”
這幾句不曾出現在官方公文,卻在朝中酒宴私語間迅速傳開。
楊洪收到訊息時,正在太常正廳與幾名律官草議“儲典第四案”。
一位主典官開口時提到:“三殿下似難以再動章程,恐怕這第四案可以由太子正式定稿。”
楊洪微笑未語,只抬手輕敲案面: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