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渠敬容渾身劇震,猛地抬首,那雙含淚的眸子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這句承諾,是她自河西事發、身陷囹圄以來,日日夜夜深埋心底卻不敢奢望的定心之石!長久以來冰封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了一顆滾燙的石子,激盪起復雜難言的漣漪——有遲來的被理解的酸楚,有夙願得償的巨大沖擊,最終化作洶湧的暖流,瞬間沖垮了所有防線。淚水再也無法抑制,無聲地滾落下來。她嘴唇翕動,喉頭哽咽,最終只是對著拓拔濬,極其鄭重而緩慢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話已說完,拓拔濬站起身。沮渠敬容也緊跟著站起,習慣性地俯身行禮,口中道:“恭送……”
然而,她的話音未落,便被拓拔濬同時響起的聲音截斷:“替本王更衣吧。”
沮渠敬容維持著半禮的姿勢,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徹底僵在了原地。
拓拔濬似乎並未察覺她那句未竟的送別之詞,只轉頭看她,帶著一絲探究:“怎麼了?不歡迎本王宿在此處?”
一股巨大的、近乎眩暈的驚喜猛地攫住了沮渠敬容的心,隨即又被洶湧而來的無措淹沒。今日接踵而至的意外,早已超出了她心絃所能承受的極限。她張了張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不,不是……”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狂亂的心跳,指尖卻依舊微微發涼,“妾……妾這裡……未曾備有殿下的寢衣……”
拓拔濬聞言,面上掠過一絲真實的錯愕:“本王記得,本王的寢衣十之八九皆出自你手。尤其彌悅誕下安平後,更是唯有你仍在為本王裁製新衣。緣何你自己院中,反倒一件也沒有?”
沮渠敬容頭垂得更低,臉頰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聲音越來越輕:“都……都送去明英閣和望舒苑了。”
空氣驟然凝固。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拓拔濬立在原地,留也不是,走更顯刻意,一時竟有些進退維谷。
沮渠敬容更是手足無措,目光無處安放,只覺臉頰燙得驚人。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片刻。沮渠敬容鼓起勇氣,打破僵局,聲音輕飄得幾乎聽不見:“妾……妾這裡還珍藏著大婚時……為殿下縫製的舊衣,殿下若……若不嫌棄……”
“行,就它了。”拓拔濬幾乎是立刻應道,語氣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果斷,彷彿抓住了脫離這尷尬泥沼的繩索。
翌日清晨用膳時,拓拔濬開口道:“府中的內務,此前一直由彌悅打理。她出身不高,勉力維持,雖尚算得體,但終究不是她所擅長的。之前也是因你身子欠安,本王只得勸她再辛苦支撐。如今安平漸長,彌悅照料他耗費心力日增,如果再繼續打理府裡的事務,也實在有些力不從心。若你如今精神尚可,這管家之權,還是交由你執掌,可好?”
沮渠敬容從前有心結未解,才以病弱推辭府務,如今心結既釋,自是願意的。欣然應道:“殿下不嫌妾愚鈍,妾自當盡力。”又想方才拓拔濬話中的意思,怕他怪罪彌悅,便婉言道:“只是保林這些時日也是代妾操勞,即便偶有疏漏,也請殿下勿要苛責於她。”
拓拔濬扶額苦笑道:“本王哪裡敢去苛責她?這麼久以來,你身體不好不肯管,仙姬連漢字都認不了幾個,也不可能管,這後宅事務,除了彌悅,本王還能指望誰?她管成什麼樣本王都得誇她管得好,她才肯接著幹下去。你是不知道,有幾次就出了點小岔子,不過是二三十兩銀子的賬對不上,她就緊張得不行,跑來找我哭了好幾回。現在既然你身子好些了,就趕緊接過來吧。一來也讓府裡上下都知道,如今是王妃當家了,該打起的精神都給我打起來;二來,本王和彌悅也都能鬆口氣了。”
沮渠敬容點頭笑道:“妾明白了。”又吃了一會兒,想起一件事,有些擔心地問:“殿下,妾昨日見良娣,氣色似乎欠佳。而且昨日天候尚暖,她卻已經穿得十分厚實,行動間也時常輕咳,她的傷勢,莫非……”
拓拔濬眉心微蹙,嘆息道:“那柄匕首深刺入她胸口五寸有餘,左肺傷勢極重。雖撿回條性命,只怕這咳疾……將終身難愈了。”
沮渠敬容驚得以手掩口,眸中滿是駭然:“妾原只道兇險在毒,竟不知這外傷本身也如此致命!”她語氣中不自覺染上深深的憐惜,“良娣尚在韶華,卻要一生為咳疾所困,實在令人痛心。殿下不如派人去各處遍訪名醫,或可覓得根治之法?妾也即刻遣人回姑臧探問,看能否求得對症的靈藥。”
拓拔濬眼中流露出感激,頷首讚道:“王妃有心了。于闐國主的一位寵妃精於岐黃,當日便是她親赴山陰為仙姬解毒。她允諾每年依據仙姬的脈案,專為她擬定調養之方,只盼能稍減病痛。”他略作停頓,想起一事,放下銀箸,正色對沮渠敬容道:“倒是另有件事,需勞煩王妃替本王留心。”
“殿下請吩咐。”沮渠敬容恭敬應道。
“那個奎麗,就是最近從望舒苑遷出的那個小姑娘,你替本王多盯著些。”
“盯著她?”沮渠敬容面露不解。
拓拔濬眸底寒光一閃,語氣陡然轉冷:“她同仙姬原本也算是患難之交,後來離散落魄,輾轉進了廣陽王府為奴,但因存心勾引王叔,被廣陽王府趕了出來,正巧被我們遇上,仙姬那性子,當然不可能看著她流落街頭,執意把她接回府裡。沒想到此女心思歹毒,忘恩負義!對仙姬非但無半分感激,反生出諸多嫉妒怨懟。之前惡語頂撞中傷仙姬也不是一兩次了,近來更是暗中在仙姬的貼身之物裡混入麝香,其心可誅!”
“麝香?!”沮渠敬容同樣驚駭失色,“良娣她……可有大礙?”
“幸而察覺及時,未釀成大禍。”拓拔濬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