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渠敬容瞭然頷首,眼中亦掠過一絲冷意:“原來如此!怪道殿下突然傳話回來讓她獨居一院。妾還誤以為殿下是想要納她入房……”
“瞎說些什麼!”拓拔濬略顯尷尬地輕斥一聲,隨即面色更沉,“她做出此等陰毒之事,原本就是不杖殺,也該立時逐出府去!但……仙姬重傷初愈,若讓她知曉,欲用麝香絕她子嗣的,竟是她視若親妹、百般迴護之人……本王恐她心神俱碎,承受不住。所以現在實在不敢硬來。”他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怒火與無奈,“只能先將她挪遠些。若她從此安分守己便罷,若再敢有半分歹毒行徑……便視仙姬康復情形,再作處置。”
沮渠敬容神色鄭重,肅然應道:“妾明白了。派去侍奉她的兩名侍女皆機敏可靠,妾會親自嚴加訓導,確保此女但凡再生絲毫惡念,行半點不軌,妾必能即刻知曉,告知殿下。”
將王府內務諸般事宜交還給了王妃打理,沈彌悅頓覺一身輕鬆,終於能把全副心神都放在兒子安平身上了。這日午後,她抱著安平來到望舒苑探望阿依。甫一見面,沈彌悅便蹙起秀眉,拉著阿依的手上下打量,心疼道:“良娣瘦了!”
阿依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傷重的時候吃不下東西,就瘦了一些。現在都好了,每日殿下逼著我吃這吃那,很快就會胖回來的。姐姐不用擔心。”她從彌悅手中接過安平公子,掂了掂,眼中漾開真切的歡喜:“哎喲,咱們安平又沉實了!姐姐把安平養得真好。”一面吩咐扎依拉:“去拿些果脯來,小公子愛吃。”
才轉向沈彌悅,眸光清亮,語氣帶著幾分自然的探詢:“如今殿下讓王妃掌了家,姐姐不會不開心吧?”
沈彌悅雙手抱圓結了個太極印,眉眼舒展,幾乎要笑出聲來:“無量天尊!可算把這副擔子還回去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再也不用一手抱著安平,一手翻看賬簿了。這日子可舒坦多了!”又心有餘悸地說:“那日江輔派人回來傳信,說王爺遭人刺殺,良娣替王爺擋了刀,命在旦夕,可把我們都嚇壞了。你也知道,我向來膽小,經不住事,只會急得團團轉。”沈彌悅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敬佩,“後來還是王妃聽說了,出來穩住了局面。王妃平日總待在她自己院子裡很少出來,偶爾見面也不過清清淡淡地寥寥幾句話。可是那天——你是沒看到,那通身的氣派,那眼神裡的鎮定,跟平日裡簡直像換了個人!三言兩語就把亂哄哄的下人們鎮住了,穩住了府里人心。接著竟一刻沒停,親自坐車去了保濟堂求蘇堂主!原本蘇堂主是隻在堂中坐號接診,等閒不出京的,也是王妃動之以情,才求得堂主星夜趕去了山陰!當時我就想,還好府裡有王妃在,不然要靠我,可就出大事了。等你們回來,我一定要去求殿下,趁早把這管家的大權還給王妃吧,我實在是擔不起這擔子。沒想到我還沒來得及去求,王爺竟先做了安排。”她覷了阿依一眼,湊近了壓低了聲音:“是你讓殿下去找王妃的吧?”
阿依不置可否地一笑,只低頭喂安平公子吃果脯。
沈彌悅忍不住追問道:“你讓殿下讓王妃收回內務大權我不意外,可……聽說那晚殿下跟王妃說了許多體己話,末了還在王妃那兒留宿了。”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覷著阿依的臉色,聲音裡裹著十二分的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你……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意?”
阿依抬起眼瞼,清澈的目光平靜地迎上沈彌悅探究的眼神,語氣淡然得如同在陳述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情:“王妃是殿下的結髮之妻,是上了玉牒的正妃。殿下在王妃的正院留宿,這不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麼?”
沈彌悅愈發想不明白了:“我不是說這個。”她嘆了口氣,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推心置腹道:“我本是侍妾出身,如今有子萬事足,也沒什麼大志向,這輩子就守著安平,求個安穩太平便知足了。可你不一樣啊!原本殿下心尖上只擱著你一個,王妃不過是空有個名分罷了,自你進府,殿下何曾踏入過王妃院門?可你現在自己把殿下往王妃那邊推……你難道就一絲一毫都不怕?不怕殿下的心意……從此便分薄了?”
阿依聞言,目光依然溫柔地落在安平吃得鼓鼓囊囊的小臉上,手指輕柔地撫過他柔軟的發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通透,也隱隱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哪個女子心底不盼著夫君只寵愛自己一人呢?她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才繼續道:“但他終究是高陽王。他肩上扛著的擔子,自有他身不由己、無可奈何之處。既然他命定不能只做我一人的夫君,我又憑什麼,去阻著他見他的妻妾?”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沈彌悅,又彷彿看向更遠的地方,“不僅僅是王妃,姐姐你也一樣。王妃是先帝欽定給殿下的正妃,雖然後來河西王出了事,但王妃沒有做錯什麼,不該讓她一個人去嚐盡一場政治聯姻結下的苦果。姐姐你為殿下誕育了安平公子,延續了高陽王府的血脈,是王府的有功之人,也不該被冷落慢待。從前……是我想得太過簡單了。”她微微吸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徹悟,“這次若不是王妃當機立斷,援手相救,我早已魂歸黃泉。經此生死一劫,我才真正徹悟——殿下,王妃和你我,我們其實是休慼與共的一體,這座高陽王府,少了誰……都撐不起!”
沈彌悅似懂非懂,蹙著眉細細咀嚼了一會兒這番話,才帶著由衷的歎服道:“難怪殿下待你如此不同!你這心思……當真比尋常女子通透明理千百倍。也唯有你了,換了旁人,誰還會跟殿下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