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沮渠敬容卸去釵環,換上寢衣,正待就寢,院中忽地響起江成刻意拔高的通傳聲:“王爺駕到——”
沮渠敬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高陽王……深夜來此?這院子沉寂已久,久遠得幾乎讓她記不清上一次他踏足是何年何月。巨大的錯愕攫住了她,腦中一片空白。短暫的死寂後,強烈的慌亂才猛地湧上來。她一把抓過剛剛換下的外裳胡亂往身上裹。然而拓拔濬的腳步聲已近在咫尺,她衣帶尚未來得及繫好,拓拔濬便已大步流星地邁了進來。衣冠不整,髮髻鬆散,沮渠敬容倉皇地便要俯身行禮,動作間盡是狼狽。拓拔濬瞧著她這副罕見的、近乎失態的手足無措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唇角浮起一抹溫和卻也帶著幾分生疏的笑意。他虛虛抬手,輕拍了拍她因慌亂而微顫的手臂,道:“不必拘禮了。本王……只是來找你說說話。”說完,他徑自走到桌邊坐下,又隨意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吧。”
沮渠敬容猶豫了一瞬,低頭恭敬道:“妾衣衫不整,不宜侍駕,請殿下容妾去整理儀容。”
拓拔濬知道她出身名門,極重禮儀,便不強求,點了點頭。沮渠敬容剛走開兩步,他又問道:“有酒嗎?”
沮渠敬容腳步微頓,應道:“妾這就讓人準備。”
片刻後,沮渠敬容簡單整理了衣衫髮髻回來,桌案上也擺上了一壺兩杯。拓拔濬正舉杯淺酌,見她回來,示意她在對面落座。
沮渠敬容依言坐下,心中忐忑,小心試探道:“殿下今日……怎得空駕臨妾這裡?”
拓拔濬放下酒杯,目光沉靜地直視沮渠敬容,聲音帶著少有的懇切:“本王此來,是專程謝你。此番若非你親赴保濟堂延請蘇堂主出京,又慷慨贈予那瓶靈藥,仙姬的傷,縱是扁鵲重生,也回天乏術。”
沮渠敬容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微微垂首道:“今日良娣已鄭重謝過妾了。良娣捨身護住殿下,便是保全了我們整個王府。區區一瓶藥,何足掛齒。妾……不敢當殿下的謝。”
拓拔濬深深望著眼前的沮渠敬容,她是他的正妃,是皇祖父欽定、載入宗譜、與他共享尊榮的妻子。本該是最親近之人,此刻卻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她言語間的恭敬滴水不漏,而這極致恭敬之下透出的疏離,像一根細針,刺得他心頭泛起陣陣遲來的愧疚。
他執起酒壺,親自為沮渠敬容面前的空杯斟滿,澄澈的酒液映著燭光。“其實,本王今夜前來,不止為道謝,”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清晰,“更是……為向你致歉。”
“致歉?”沮渠敬容猛地抬頭,眼中先是茫然,旋即化為深深的驚愕,彷彿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話語。
“為過往種種,本王的疏忽與虧欠致歉。”拓拔濬清了清嗓子,目光坦蕩地迎著她探尋的視線:“你我的姻緣,是皇祖父御賜,意在借姑臧之勢固我根基。未曾想……”
“父親絕不會謀反!”沮渠敬容不知何處湧起的勇氣,竟脫口而出打斷了拓拔濬。
拓拔濬並無慍色,反而頷首道:“本王亦不信河西王真會行此大逆。是以當年才力排眾議,在皇帝面前力保於你。但是以本王當時之能,甚至今日,也實在是尚無力為河西王翻案雪冤。”他坦誠道出無奈。
沮渠敬容心知他所言非虛,黯然垂眸,長睫微顫,掩去一絲苦澀。
“本王今日致歉,非為此事。”拓拔濬的聲音愈發沉凝,帶著一種深刻的反思,“本王所歉疚者,是這漫長歲月裡,對你的漠然相待與長久疏離。”
沮渠敬容心頭彷彿被重錘擊中,呼吸一窒,難以置信地抬首望向拓拔濬。那長久積壓的委屈與孤寂,彷彿被這句話驟然揭開了一道口子,酸楚瞬間湧上鼻尖。
拓拔濬迎著她驟然泛起水光的眼眸,聲音真摯而沉重:“本王承認,自皇祖父將你指婚於我那日起,心中所思所想,不過政治聯姻。在與你結為夫妻的年月裡,本王眼中所見,先是河西王的勢力,其次是你溫婉端方的品性,足以在一切大典之上,完美地扮演高陽王妃的角色。你做得無可挑剔。”
“後來河西王事發,本王從未想過廢黜你的王妃之位。那時本王以為,不因父罪牽連於你,保你王妃尊榮不失,嚴令闔府上下不得輕慢,便已是盡了丈夫之責,給了你最大的周全與體面。”
“直到此次仙姬遇險,你以王府女主人的胸懷與肚量,不計前嫌,毫不猶豫地傾力相助,本王才幡然醒悟——”拓拔濬的聲音帶著痛悔,“本王錯得何其離譜!我自以為是的‘周全’,恰恰成了對你最深的傷害。這經年累月的疏離與漠視,遠比任何苛待都更令你孤苦難言。”
沮渠敬容緊抿著唇,竭力抑制著不讓淚水滑落,但那深埋心底的苦楚被如此清晰地洞悉並道出,讓她幾乎無法承受。
“我從前固執地以為,政治聯姻中的夫妻,只需恪守本分,各司其職便足矣,無需談什麼兒女情長。”他看著她強忍淚意的模樣,心頭的愧疚更甚,“但我如今明白了,縱使結緣於朝堂,你我也終究是拜過天地、名正言順的夫妻。即便……沒有熾熱的愛意,也本應有一份相濡以沫、守望相助的情分在。”
“本王最大的過錯,便是隻將你視作一個維繫王府體面的‘工具’,一個完美的‘王妃符號’,卻徹底忽略了你作為一個妻子,對丈夫應有的關切、陪伴與溫情的渴求。本王……虧欠你良多。”拓拔濬的道歉擲地有聲。
沮渠敬容再也忍不住,一滴淚悄然滑落,她慌忙低頭掩飾,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袖。
拓拔濬看著她低垂的頸項和那滴未乾的淚痕,語氣轉為沉緩而堅定:“本王與仙姬……確為情篤,本王無需也不願隱瞞,”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坦誠與決心,“然而,從今往後,你不再僅僅是一個象徵。你是本王的王妃,是這高陽王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本王會學著敬重你、關心你,不再讓你如過往那般,困守於這華屋之中,獨自承受無邊冷落與孤寂。”他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本王今日在此立言,只要你不負王妃之德,不犯大錯,本王此生,絕無廢妃另立之心。你永遠都是本王名正言順的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