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餘春

第147章 起兵

盛霖聰一行人安然無恙地離開了豫州地界,甫一踏入魏州境內,便感受到了暗流湧動的不安氣息。首日傍晚,當夕陽的餘暉剛剛隱沒於群山之後,他們便遭遇了第一波來勢洶洶的刺客。這五名黑衣殺手藉著暮色的掩護從林間突襲而出,刀光劍影間殺機四伏。所幸獨孤馬濤等人武藝高強,反應迅捷,三兩下便將這夥刺客盡數擊斃,未讓盛霖聰受到半點驚擾。

然而這僅僅是危機的開端。接下來的日子裡,魏州境內彷彿張開了一張無形的死亡之網,每日都有新的刺客如影隨形地追殺而來。這些殺手不僅人數與日俱增,行動也愈發縝密狠辣。他們時而偽裝成商旅埋伏於官道兩側,時而趁著夜深人靜突襲營地,甚至不惜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行刺。面對如此險境,盛霖聰當機立斷,捨棄了行動遲緩的馬車,與眾人改乘快馬,在獨孤馬濤等人的護衛下,日夜兼程地向雲州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聲碎,塵土飛揚,一場關乎生死的追逐戰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激烈上演。

夕陽西沉,暮色漸染。魏州與趙州交界處的官道上,一支風塵僕僕的馬隊緩緩停下。連日奔波讓眾人的衣袍上覆滿了塵土,馬匹的鬃毛也被汗水浸透,黏結成縷。盛霖聰勒住韁繩,抬眼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之後,便是趙州地界。

“王爺,前面就是趙州了。”賀焰驅馬上前,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他抬手抹去額頭的汗珠,繼續道:“大家也都人困馬乏,不如在此休整一夜?”

盛霖聰微微頷首,翻身下馬走向路旁的小溪,溪水在落日餘暉中泛著碎金般的光芒。正當他俯身準備掬水洗臉時,林間突然傳來“咻”的破空聲——

“當心!”獨孤的暴喝聲炸響。電光火石間,他一把拽住盛霖聰的後襟,將其猛地向後拖去。一支烏黑的鐵箭釘入方才盛霖聰站立之處,箭尾的翎羽仍在劇烈顫動。

“保護王爺!”馬濤的吼聲未落,兩側密林中已竄出數十道黑影。寒光乍現,刀劍出鞘的錚鳴此起彼伏。刺客們如鬼魅般撲來,頃刻間血花飛濺。

獨孤手中長劍化作銀蛇,一個照面便刺穿迎面刺客的咽喉。溫熱的鮮血噴濺在他冷峻的面容上,他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馬濤!帶王爺先走!我來殿後。”他反手格開劈來的鋼刀,趁著間隙低吼。

馬濤毫不遲疑,一把攬住盛霖聰躍上馬背。“駕!”戰馬嘶鳴著衝向前方。盛霖聰回頭望去,只見獨孤的身影已淹沒在刀光劍影中,唯有那柄染血的長劍不時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待眾人倉皇逃入趙州境內,喘息未定時,道旁古松後竟又閃出數名弓弩手。“嗖嗖”破空聲接連響起,關晉肩頭瞬間綻開血花。“王爺快走!”他與王堂對視一眼,同時拔刀迎向敵陣,為盛霖聰爭取撤離的時機。

最終只剩盛霖聰、馬濤和賀焰三人突圍而出。賀焰的右臂被流矢擦傷,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馬鞍上,在黃土官道上留下斷續的血痕。馬濤緊握韁繩的手青筋暴起,不時警惕地環顧四周。盛霖聰面色陰沉如鐵,眼中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趙州境內,陰雲密佈。盛霖聰三人不敢有絲毫耽擱,專揀人跡罕至的羊腸小道前行。白日裡,他們藏身於荒廢的窯洞或密林深處;夜幕降臨後,才藉著微弱的月光趕路。四天三夜的艱難跋涉,讓三人都消瘦了一圈,終於在第五日拂曉時分,抵達了趙州與雲州交界的山隘。

“總算要到家了。”賀焰望著遠處雲州連綿的群山,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稍顯鬆弛,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容,“幸好這一路沒遇上多少刺客,否則......”

盛霖聰卻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越過邊界,望向更遠的北方。“不知獨孤、關晉、王堂他們三人現在如何了......”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帶著說不盡的落寞與擔憂。

就在此時,前方灌木叢中突然傳來窸窣聲響。馬濤和賀焰瞬間拔刀出鞘,將盛霖聰護在身後。只見十餘名衣衫襤褸的男子鑽出樹林,為首的見到盛霖聰立即單膝跪地:“參見王爺!屬下乃趙州諜衛李前。”說著亮出一枚暗銅令牌,上面鐫刻著諜衛特有的暗記。

眾人這才稍稍放鬆戒備。盛霖聰上前一步,注意到這些諜衛個個面色憔悴,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傷。“你們辛苦了。趙州現在情況如何?”

李前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聲音哽咽:“回王爺,我們折損了九成兄弟,有些據點被連根拔起......”話未說完,一支利箭突然破空而來,精準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哈哈哈!”伴隨著刺耳的笑聲,樹林中湧出大批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他們身著制式鎧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為首的將領身披墨綠戰甲,手持長弓緩步而出:“多虧我一路追蹤這些漏網之魚,才能在此恭候周王大駕。”

盛霖聰瞳孔驟縮,冷笑道:“趙王的親兵?現在連偽裝都省了?”

“反正周王殿下今日註定要葬身於此。”將領傲慢地揚起下巴,“記住取你性命的人——趙州何烏!”說罷高舉長刀:“取周王首級者,賞千金!”士兵們頓時發出嗜血的吶喊。

混戰瞬間爆發。雖然諜衛個個都是精銳,但面對數倍於己的甲士,大多人又負傷,很快落入下風。眾人護著盛霖聰邊戰邊退,在泥濘的山路上留下一道血痕。何烏卻不急不躁,再次張弓搭箭,瞄準了盛霖聰的後心。

“王爺小心!”賀焰揮刀格開冷箭,卻未察覺何烏的第二箭已對準自己。千鈞一髮之際,馬濤猛地將他撞開,箭矢深深沒入馬濤腹部。

“馬濤!”

“馬濤大哥!”

馬濤咬牙折斷箭桿,鮮血頓時浸透衣衫。“快走!帶著王爺走!”他推開要來攙扶的賀焰,轉身迎向追兵,“我來斷後!”

賀焰強忍淚水,拽著盛霖聰繼續奔逃。身後傳來激烈的廝殺聲,隨後是令人心碎的慘叫。盛霖聰雙目赤紅,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卻不得不繼續向前。

可惜精疲力竭的他們很快又被追上。何烏得意地拋來一物,那圓滾滾的東西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盛霖聰腳邊——正是馬濤怒目圓睜的首級!

“噗——”盛霖聰一口鮮血噴出,眼前陣陣發黑。

“哈哈哈!”何烏的狂笑在山谷間迴盪,“看來你們主僕情深義重啊!別急,這就送你們主僕團聚!”

“畜生!”賀焰怒吼著揮刀衝去,卻被一箭射倒在地,不知死活。何烏慢條斯理地抽出佩刀,像貓戲老鼠般解決最後三名諜衛,最終站在搖搖欲墜的盛霖聰面前。

“記住殺你的人......”何烏高舉長刀,陽光在刀刃上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嗖——”一支羽箭突然從遠處射來,精準命中何烏肩膀,刀也掉落在地。遠處塵煙滾滾,鐵蹄聲如雷震耳。何烏驚恐回頭,只見黑壓壓的騎兵如潮水般湧來,為首將領正是親衛營統領趙鋒!

趁何烏分神之際,盛霖聰猛地抄起地上的佩刀,用盡全身力氣捅進對方腹部。“你......”何烏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沒入身體的刀柄。盛霖聰面無表情地轉動刀身,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末將救駕來遲!還請王爺降罪!”趙鋒滾鞍下馬,單膝跪地。當他抬頭時,不禁渾身一顫——盛霖聰的眼神冰冷得可怕,彷彿來自九幽地獄。

“一個不留。”簡單的四個字,卻讓久經沙場的趙鋒都感到脊背發涼。

當親衛營的騎兵歸來時,盛霖聰獨自跪在血泊之中,雙臂緊抱馬濤的頭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卻渾然不覺,只是低垂著頭,用衣袖一點一點擦拭著馬濤臉上的血汙。他的動作極輕、極慢。

朝陽終於刺破雲層,將金色的光芒灑向這片修羅場。盛霖聰的身影被拉得極長,孤寂地投在地上,與何烏那具無頭的殘軀交錯在一起。血水在晨光下泛著刺目的紅,而他的眼中卻只剩下冰冷的死寂。趙鋒遠遠望著這一幕,竟不敢上前。

盛霖聰緩緩將馬濤的首級放在地上,手指輕輕拂過那張熟悉的面容。他的動作極慢,像是每一個細微的舉動都在消耗他僅剩的力氣。隨後,他撐住膝蓋,緩緩站直了身體,脊背挺得筆直。

“去尋找獨孤、關晉和王堂,”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間擠出,沉重得令人窒息。

趙鋒單膝跪地,抱拳領命:“屬下遵命!”他剛欲起身離去,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悶響——盛霖聰的身軀晃了晃,隨即重重栽倒在地。連日奔逃的疲憊、血戰的傷痛、摯友慘死的悲慟,在這一刻徹底擊垮了他。

趙鋒大驚,連忙轉身扶起盛霖聰,只見他面色慘白如紙,唇邊還殘留著一絲未乾的血跡。

“王爺!”趙鋒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快!備馬!送王爺回雲州!”

當盛霖聰從混沌中掙脫,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李若初那張憔悴卻難掩欣喜的臉。她似乎已經守候多時,髮絲略顯凌亂,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卻在看到他甦醒的瞬間綻放出光彩。

“霖聰......”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場來之不易的甦醒,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你終於醒了。”

盛霖聰的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火灼燒過,他微微動了動嘴唇,只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水......”

李若初立刻會意,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後背,讓他靠在自己肩頭。她端起早已備好的溫水,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盛霖聰感受到溫潤的水流滑過喉間,這才覺得混沌的意識清明瞭幾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穆琇和李母幾乎是同時趕到,兩位長輩的臉上都寫滿了憂慮。看到盛霖聰已經坐起身來,她們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母親,岳母,”盛霖聰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堅定,“我沒事,只是太累了,多休息幾日就好。”

穆琇的眼中噙著淚水,她顫抖著手為兒子掖了掖被角,不住地重複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那語氣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感謝上蒼。李母也連連點頭,悄悄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溼潤。

待兩位長輩確認他無礙後,又叮囑了幾句便體貼地離開了,將空間留給這對年輕夫妻。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響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若初,”盛霖聰轉向妻子,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兩天兩夜......”她泛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睫毛,無聲地訴說著這段時日的煎熬。

“獨孤、賀焰、關晉和王堂......他們如何了?”盛霖聰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褥,指節泛白,目光卻死死盯著床幔上的紋路,彷彿不敢直視可能的答案。

李若初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感受到他細微的顫抖。“獨孤回來了,”她柔聲開口,“只是受了些輕傷,此刻就在外間候著。”她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賀焰的傷勢要重些,但萬幸已經醒了。只是關晉和王堂......”

話到此處,她的聲音突然哽住,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盛霖聰的呼吸明顯一滯。他緩緩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明白了。”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把鈍刀,狠狠剜在李若初心上。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雨滴輕輕敲打著窗欞。李若初看著丈夫消瘦的側臉,看著他緊抿的唇線,看著他眼角那道未乾的淚痕,只覺得心如刀絞。她多想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卻又怕驚擾了這份沉重的哀傷。

三日後,陰雲低垂。

盛霖聰一身素白麻衣,站在新立的墳冢前。馬濤、關晉、王堂——三座新墳並排而立,黃土猶溼。他緩緩屈膝跪下,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石碑前。一下、兩下、三下,每一聲悶響都像是敲在在場眾人的心上。

當日夜晚,周王府書房內。

黃不驕與穆震聯袂而至時,盛霖聰早已端坐案前。他面前攤開的邸報墨跡猶新,燭火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新君已昭告天下,改元安泰。”未等二人開口,盛霖聰便冷冷道出。他的手指輕輕敲擊案几,發出沉悶的聲響。

黃不驕正欲接話,卻見盛霖聰突然抬眸,“黃徵被罷免首輔。”話音未落,他又丟擲一記驚雷:“新帝下旨削藩。”

書房內霎時死寂。穆震手中的茶盞\"噹啷\"一聲落在案上,茶水濺溼了衣袖卻渾然不覺。黃不驕的鬍鬚微微顫抖。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濤駭浪。

良久,穆震終於按捺不住,沙啞著嗓子問道:“王爺......以為該如何應對?”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沉重,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靜觀其變而已。”

當新帝削藩的詔書如雪片般飛向各州時,整個大盛王朝頓時暗流湧動。詔書送達的當日,秦王便連夜召集幕僚,在燭火通明的議事廳內,他一把將詔書擲於地上,鎏金玉軸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聲響。

“哼!新帝這是要斷本王的活路啊!”秦王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盞震得叮噹作響。

三日後,一面玄色大旗在秦王府門前冉冉升起,旗面上“清君側”三個血紅大字在風中獵獵作響。秦王親筆所書的檄文以八百里加急傳檄天下,文中痛斥新帝“鳩殺先帝、親信奸臣、殘害忠良”,字字如刀,句句見血。檄文末尾的硃紅印璽彷彿還在滴血,那是用秦王指尖血親自按下的指印。

晉王府的反應更為迅疾。就在秦王檄文傳出的同時,晉王已經調集數萬精兵陳兵邊境。晉地各城的城樓上,守軍一夜之間全部換上了素縞,為先帝戴孝的白色幡旗在秋風中淒厲飄舞。

這場風暴迅速席捲整個王朝。楚王在接到訊息的當夜就下令封閉四門,將朝廷派來的欽使當場杖殺於轅門之外;燕王則親率鐵騎踏平了州內的朝廷駐軍......

短短旬日之間,大盛竟有八位親王豎起反旗。各州通往京城的驛道上,報急的烽火日夜不息;而朝堂之上,每日都有大臣稱病不朝。安泰帝對此龍顏大怒,徵集陽州、林州、豫州、寧州、涼州五洲之地共七十萬大軍,討伐叛軍。

在這片混亂中,唯有云州始終保持著詭異的沉默。

一年後,中原早已烽火四起。

戰事起初,朝廷大軍勢如破竹。

安泰帝端坐在金鑾殿上,捷報如雪片般飛來,藩王節節敗退,年輕的帝王志得意滿,連下三道詔書犒賞三軍。

然而好景不長。

眼見局勢危急,八位藩王歃血為盟。秦晉二王親執牛耳,立誓:“不誅昏君,誓不罷兵!”

寧州,老鴉口。

那是個陰雲密佈的黎明。

藩王聯軍誘敵深入,將朝廷二十萬大軍引入峽谷。當號角聲撕破晨霧時,滾木礌石如暴雨傾瀉,火箭遮天蔽日。

七日血戰,屍骸塞川。

當訊息傳入朝堂時,安泰帝龍顏大怒。“七萬將士陣亡?六萬被俘?”他的聲音尖利得不似人聲,“這不可能!”

邢山戰役、葛城會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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