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孫侯答應了!”
“三年!整整三年不用交租稅啊!”
“老天開眼!孫侯仁德啊!”
“歸順朝廷好!不打仗了!能活命了!”
狂喜的聲浪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街道。白髮老農激動得渾身顫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孫權方向連連叩首,嘶啞地哭喊著:“謝孫侯大恩!謝孫侯大恩啊!”
更多的百姓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般,呼啦啦地跪倒一片,感激涕零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匯成一股撼動人心的洪流。
“現在,只剩下一些交接的細枝末節!”
劉賢的聲音如同洪鐘,再次壓下鼎沸的聲浪,他目光灼灼,彷彿穿透了眼前的人群,直指那晦暗不明的未來。
“諸位也見了,徐琨將軍與我有私仇,故我親來請罪。此外,尚有個別不贊成歸順者,孫侯與我正在磋商,力求周全!父老鄉親且放寬心,歸順之事,指日可待!減免賦稅之詔,必將昭告江東!太平盛世,就在眼前!”
“指日可待!太平盛世!”
狂熱的歡呼聲浪再次沖天而起,席捲了整個街道。
孫權依舊僵立在原地。
周圍是山呼海嘯般的“孫侯仁德”,無數百姓跪拜的身影如同起伏的波濤。然而,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面,此刻在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有刺骨的寒意,從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劉賢身上。
劉賢卻無比坦然的和孫權對視著,笑的那麼真誠,那麼從容。
陸遜望著劉賢,心裡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此人看似孤身來到江東,可是,轉眼之間,卻已將江東的民意裹挾在手中,不僅可恨,此人也非常的可怕。
誰敢和民意作對?
孫權決然不敢,而這恰恰成了劉賢最好的武器和依仗。
好一個劉賢!好一個以退為進!好一個借勢逼宮!
孫權真想馬上就拔劍,將劍狠狠的刺進劉賢的心口。
“孫侯,這是真的嗎?”大家還在等孫權親口承認。
孫權的嘴角細不可查的抖了幾下,萬般無奈之下,只好說道:“此事還在商榷之中,一旦有了結果,我必親自宣佈。”
他幾乎咬著牙,說出了這句話。
劉賢卻再次重複,“放心吧諸位,歸順朝廷與減免賦稅,絕無更改,我和孫侯本是一家,此事斷不會有錯。”
孫權來到近前,壓低了聲音,對劉賢說道:“我看差不多了,你也該回去了,當心你背上的傷勢。”
哪知,劉賢卻來了倔勁兒,“今日我滿懷誠意而來,徐將軍卻不肯原諒,孫侯你來的正好,還望替我美言幾句。”
“這?”孫權氣的直咬牙,殺人的心都有了。
然大街之上,當著這麼多人,劉賢非要得寸進尺,孫權也無可奈何。
孫權和陸遜對視了幾眼,兩人似乎在用眼神交流,最終,孫權屈服了。
“伯言,”孫權衝他擺了擺手,吩咐道:“去…叫門。”
“諾!”陸遜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朝徐琨府門走去。
“咚!咚咚咚!”
“徐將軍!主公駕臨!請將軍開門相見!”
“駕臨”二字出口,孫權嘴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這哪裡是駕臨?分明是被人逼著來的。
一看劉賢那副人畜無害的表情,孫權這怒火就不打一處來。
“吱呀——嘎……”
敲了好久,門終於再次開啟,徐琨從裡面沉著臉走了出來。
孫權趕緊開口,只想讓這件事趕緊結束,“徐將軍,劉中郎…乃是朝廷重臣,身負朝廷使命,非其本意與你結下私怨,今日,他負荊請罪,此等誠意,天地可鑑!往昔仇隙,且看孤之情面,就此揭過…暫且放一放吧!”
“放一放?!”
徐琨看向劉賢,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猛地從齒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主公!我兒死的悽慘,死不瞑目,血仇不共戴天!你竟要我放他一馬?!”他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
“就憑…就憑他背上這幾根帶血的荊條?!就憑…就憑他幾句花言巧語?!主公!我豈能就這麼輕易的原諒他!”
“徐將軍!劉賢今日所為,是請罪,更是陽謀!你若不肯原諒他,主公被架在火上,可如何是好?還望將軍以大局為重。”陸遜趕忙勸說。
“徐將軍!原諒他吧!”
一個帶著哭腔的蒼老聲音,突兀地從左側人群中響起,尖銳地刺破了死寂!是一個頭發花白、衣衫襤褸的老者,他顫巍巍地擠出人群。
“將軍啊!劉中郎一番至誠,他讓孫侯免我們賦稅了!將軍!您…您就高抬貴手吧!求求您了!積點德吧。”
“是啊!徐將軍!原諒他吧!”
又一個粗豪的聲音從右側響起,是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他放下擔子,對著徐琨作揖,“各為其主,劉中郎何錯之有啊!戰場上刀劍無眼,誰家沒死過人?冤冤相報何時了!”
“徐將軍!大局為重啊!”一個穿著儒衫的學子也擠到前面,聲音帶著書卷氣,卻同樣急切。
“孫侯仁德,欲息兵戈,此乃江東之福!萬不可因私廢公,壞了這萬民期盼的太平大計啊!”
“原諒他吧!徐將軍!”
“求徐將軍開恩!”
“為了江東!為了太平!”
哀求聲、勸解聲、帶著哭腔的吶喊聲,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這不再是單純的圍觀,這是萬民意志的綁架!是裹挾著生存渴望的滔天洪流!每一個“原諒他吧”的呼喊,都像是一把無形的鈍刀,狠狠剜在徐琨的心頭!
他此刻彷彿成了阻擋太平、阻擋眾人活路的罪人!
他那喪子之痛的私仇,在這洶湧的民意洪流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合時宜!
其實劉賢已經很客氣了,如果他再狠一點,完全能逼著孫權殺了徐琨!
只因,徐琨和江東百姓作對,和江東民意作對!
徐琨的身體猛地一晃!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動著脖頸。目光掃過那跪地哭嚎的老者,掃過那作揖懇求的貨郎,掃過那滿眼期盼的學子,掃過那無數張帶著淚痕、寫滿哀求的臉龐…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孫權臉上。
孫權依舊站在那裡,他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被民意裹挾的無奈,也有對徐琨的愧疚,更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近乎麻木的冰冷。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徐琨,那眼神彷彿在無聲地說著:
今日之局,已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