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如刀,先掃過垂首的稱心,再落到李承乾身上,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冰珠砸在地上。
“殿下可知,前朝煬帝便是因沉迷嬉遊、荒廢朝政,才讓大好江山落得分崩離析!如今國基初定,百廢待興,殿下卻在此與僕從玩物喪志,他日如何承繼大統,如何面對天下蒼生?”
說罷,他又轉向稱心,語氣更添幾分凌厲:“你本應時刻警醒太子,卻反倒陪他耽於享樂!今日若不嚴懲,他日必有更多人效仿,東宮綱紀何在?儲君風範何在?”
他越說越激動,袍袖翻飛間帶起一陣風,連簷角銅鈴都似被這怒氣驚得停了搖晃,只任由他將連日來憋在心中的憂慮與不滿,盡數化作斥責傾瀉而出,半點不給二人辯解的餘地。
張玄素的斥責如連珠箭般落盡,庭中只剩他粗重的喘息聲。
李承乾始終垂著首,青布袍角垂在磚上,指尖悄悄捻起片被震落的海棠花瓣,聽罵聲漸歇,才緩緩躬身:“先生教訓的是,孤……知曉錯了。”
聲音放得溫和,連垂著眼簾的模樣都透著幾分恭順,彷彿真將那些斥責聽進了心裡。
可若細看,他垂在身側的手,正漫不經心地將花瓣揉成細碎的粉,心裡只暗忖:不過踢兩腳毽球,他就這般不分青紅皂白,扯到煬帝與天下蒼生。
如此小題大做,可見他不過是個裝腔作勢之輩。
哪裡是什麼真心勸誡,分明就是借題發揮,他張玄素算不得是忠正良直之臣。
張玄素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態度恭謹,便也收了怒氣,沉聲道:“既知錯,便隨我進殿授課,今日需將《論語・為政》篇逐句參透。”
說罷轉身往殿內走,心裡卻已做好準備,太子今日捱了頓痛罵,想必會消極應付,課上定然會走神怠惰。
誰知進了殿,李承乾竟乖乖坐到案前,待張玄素展開書卷,他便垂眸跟著默讀,指尖還順著字跡輕輕滑動。
張玄素講至“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時,故意停頓片刻,目光掃過李承乾,想看看他是否又在走神。
卻見李承乾抬頭問道:“先生,‘為政以德’需先正己身,可若朝堂之上有大臣行私舞弊,君主當以德行感化,還是以律法懲戒?”
張玄素微怔,往日授課時,李承乾多是被動聽著,極少主動追問這般深入的問題。
他隨即定了定神,沉聲解答:“以德為基,以法為綱。君主自身德行端正,方能引導臣子;然律法嚴明,方能約束奸邪,二者不可偏廢。”
往後半個時辰,李承乾竟全程未曾懈怠。
張玄素領讀“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時,他聲音清亮跟讀,連斷句都分毫不差;
講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時,他會追問“若僅靠刑罰約束,百姓雖不敢犯錯,卻失了廉恥之心,那君主該如何教化百姓?”;
甚至在張玄素故意將“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的“故”字解為“舊俗”時,他也能及時指出:“先生,弟子以為此處‘故’應指舊學,唯有溫習舊知方能領悟新義,而非單純指舊俗,不知是否妥當?”
案上的茶盞涼了又續,窗外的日頭漸漸移過窗欞,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李承乾專注的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張玄素看著他時而蹙眉思索、時而頷首提問的模樣,心中疑竇漸生。
這太子,倒似真將方才庭中的斥責拋在了腦後。
可這份過分的順從與此刻異於往常的勤勉,反倒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切,彷彿眼前的人,並非平日裡那般隨性怠惰的儲君。
“殿下!”門外忽然傳來秦勝一聲急呼,抬眼看時秦勝已跌跌撞撞闖了進來,“稱心被陛下關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