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發現,不僅是猴三聽說的那些營頭,幾乎所有禁軍部隊,近三個月的餉錢發放都有不同程度的延遲,少則半月,多則數月。
發放的數額雖無短缺,但日期全然失去了以往的規律。
而教閱所賬上記錄的一筆用於更新少量訓練器械的款項,請批至今已月餘,仍標註著待撥付。
書吏見劉然盯著那待撥付的批註,忙解釋道:“劉供奉明鑑,非是小的們辦事不力,實在是近來戶部那邊卡得緊,各項用度都慢了許多……”
劉然合上賬冊,面無表情點頭道:“知道了。京畿重地,餉銀髮放關乎穩定,延遲終非長久之計。”
書吏唯唯諾諾:“是,是,劉供奉說的是。”
離開教閱所,劉然的心更沉了幾分。
猴三的訊息得到了部分印證。
禁軍餉銀延遲並非個案,而是普遍現象,連教閱所這點微末款項都被卡住。
國庫的窘迫,看來已影響到京畿最核心的武裝力量。
身為禁軍頭領,高俅對此不可能不知情,卻依舊沉默,他是在等待什麼?還是已與蔡京達成了某種默契?
傍晚回到何府,劉然將福伯喚至書房。
“福伯,”劉然聲音低沉道:“讓下面的人,不要再打聽什麼了。”
福伯一怔:“郎君?”
“日常採買,路過那些茶肆酒坊,耳朵放開些即可,聽到什麼便是什麼,不必再刻意引導或追問。”劉然目光沉靜的看著遠方道:“尤其,不要再觸碰任何關於倉廩、漕運、官員爭吵的話題。”
他頓了頓,補充道:“若有人問起,便說主人喜靜,不聞外事,小廝們也只是討生活,不敢多嘴多舌。”
福伯立刻明白,郎君是擔心過於主動的打聽會引起反向注意,立刻躬身:“老奴明白,這就去吩咐他們,把嘴巴閉緊,只聽不想不問。”
“嗯。”劉然頷首。
資訊的碎片已收集得足夠多。
雖然依舊模糊,但大致的輪廓已然顯現:一場因西南戰事而引發的財政危機正在發酵,蔡京集團可能想借此推動某事,而危機本身已經開始動搖京畿的穩定。
他現在需要做的,不再是冒險收集更多資訊,而是沉下心來,分析這些碎片的含義,推斷出可能的走向,併為自己規劃應對之策。
他再次拿出那小小的桑皮紙條和細筆,卻沒有寫下新的關鍵詞,而是在之前那些詞彙之間,畫上了一些箭頭和問號,試圖勾勒出它們之間可能存在的聯絡。
漕運嚴→倉廩閉?→米價漲?劾軍費→度支吵→國庫空→營餉遲暗僱民夫?
→西南方向?(蔡京意圖?)祥瑞→主進兵→耗巨費(起因)
每一個箭頭都代表著一種推測,每一個問號都意味著巨大的不確定性。
他盯著這張簡陋的關係圖,眉頭緊鎖。
風暴的前兆已經如此明顯,而朝堂上的諸公,還在為祥瑞和革新爭論不休。
那位天資聰慧卻任性的官家,是否真的瞭解他腳下的這座帝國都城,正在悄然發生著什麼?還是在刻意在放縱?
劉然收起紙條,吹熄了燈,獨自坐在黑暗中。
窗外,汴京的夜,依舊繁華喧囂,卻又彷彿危機四伏。
他需要更亮的眼睛,才能看清這迷局。
也需要更穩的心,才能在這暗流中,守住自己的方向。
下一步,該如何走?他需要等待下一個訊號。
一個來自朝堂,或來自市井,能讓他驗證某些猜想的訊號。
在黑暗中,他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他彷彿能聽到這座城市沉重的呼吸聲,以及那呼吸聲下,隱藏的不安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