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居中聽罷,默然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輕微的篤篤聲。
“如此說來,”鄭居中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緩緩道:“蔡元長極力舉薦他,渲染祥瑞,又急不可待地欲將其兵制新策付諸實施,其目的已是昭然若揭。”
“所謂改革兵制、強軍固國不過是幌子,其真實意圖,必是欲藉此良機,將其黨羽親信安插入禁軍與西軍關鍵位置,進一步攫取權柄!”
他看向劉正夫和張康國,語氣斬釘截鐵:“故此,無論劉然其人心意如何,蔡元長所推之所謂兵制改革,絕不可使其順利施行!在此事上,我等必須在朝堂之上,在細則商議之中,極力阻撓,設法拖延,絕不能令蔡元長藉此擴大權柄,染指軍權!”
劉正夫與張康國皆神色凝重地點頭:“正當如此!”
然而,鄭居中話鋒一轉,目光又變得深邃起來:“但另一方面,劉然此人,若真如何校書郎所言,有才而尚未完全依附蔡元長,那我等亦不可將其完全推向對面。一枚有用的棋子,縱不能立刻為我所用,也絕不能讓其成為敵人手中的利器。”
他沉吟片刻,對李綱道:“伯紀,你與劉然有舊,且你為人剛直,心懷天下,易令人產生信任之感。這攻心為上之策,恐還需勞煩你多費心。”
李綱立即起身,肅然道:“鄭公放心,綱義不容辭。即便只為國惜才,綱也願與劉然多加往來,探其心志,若能導其以國事為重,明辨是非,自是最好。”
鄭居中頷首,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讚許之色:“甚好。與之交往,可多談邊事民生,少論朝堂是非,潛移默化,讓其知曉唯有國泰民安方是根本,而非一人一姓之私利。若其能保持此份憂國憂民之心,不為蔡元長之權術所完全蠱惑,將來或真可成為制衡蔡元長的一股力量。”
“下官明白。”李綱鄭重應下。即便沒有鄭居中的託付,他對劉然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他確實想更深入地瞭解這個看似矛盾,既得祥瑞之名,又有務實之才,既顯謹慎又偶露鋒芒的邊將。
“如此便好。”鄭居中似乎有些疲憊,擺了擺手,“今日便議到這裡吧。西南、西北之事,明日政事堂再與蔡元長等人周旋。文縝,今日有勞你了。”
何粟聞言,從容起身,微微一禮:“鄭公言重了。粟今日前去,亦是出於好奇,如今既已解惑,便先行告辭了。”
他的態度謙恭有禮,卻也帶著一種明顯的疏離感,表明自己此番前來更多是出於個人興趣和對國事的關切,而非正式投入鄭居中的陣營。
鄭居中自然明白何粟這等新科狀元的心思,年輕氣盛,自有抱負,不願過早捲入深層次的黨爭泥潭,便也不強留,含笑點頭:“校書郎請自便。”
何粟又向劉正夫、張康國和李綱點頭示意,隨即轉身飄然離去,姿態瀟灑,一如他來時。
待何粟走後,張康國微微皺眉:“此子才華橫溢,心思機敏,若能為援,自是好事。只是其心似不在我等,難以把握。”
鄭居中卻似並不在意:“無妨。狀元郎自有其晉身之階,不必強求。眼下,集中精力應對蔡元長借劉然與祥瑞之事發難,方是要務。伯紀,劉然那邊,便拜託你了。”
李綱再次鄭重承諾,而後與劉正夫、張康國一同告辭離去。
書房內只剩下鄭居中一人。他獨自坐在燭火下,良久未動,面色在跳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明暗不定。
他拿起方才李綱敘述時,他隨手記下的幾個關鍵詞:西北重於西南、查沒囤糧、只知兵事,不諳朝政、謹慎……
“劉然……”鄭居中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但願你真如李伯紀、何文縝所期,是一心為國、尚有挽救之機的邊陲良將,而非一個……深藏不露、待價而沽的投機之輩。這汴京城,能吞沒初心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啊。”
他吹熄了最後一根蠟燭,書房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寂靜之中,唯有窗外遙遠的更梆聲隱約傳來。
而此刻,在李綱返回寓所的馬車上,他同樣心潮起伏。
劉然那張看似平靜甚至有些謙卑,但眼神深處卻不時掠過銳芒與沉毅的面孔,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
“劉然……”李綱默默唸著這個名字,“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武臣?”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決定翌日便再尋個由頭,去何府再訪劉然。
這一次,他要拋開那些朝堂鬥爭的預設,更純粹地去了解這個人,以及他所帶來的那種源於邊塞的、截然不同的氣息。
這氣息,或許正是沉悶腐朽的汴京朝堂所需要的一股清風,但也可能,是另一場暴風雨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