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五年六月底,天氣異常炎熱。
劉然坐在略顯簡陋的花廳中,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榆木桌面。
自劉然面聖之後,性子素來沉穩害怕得罪人的何薊也好,還是喜愛與衙內走馬鬥雞的何蘚,乃至劉然如若沒有必要,都選擇了儘量減少外出。
而何府閉門謝客的舉動,在汴京暗流湧動的官場中並未引起太大波瀾,反而被多數人解讀為武臣的謹慎或待價而沽的沉默。
只是,這平靜只是表象。汴京的官場從來都是一潭深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是暗流湧動。
然而,該來的終究會來。
對於李綱的到訪,在劉然意料之中。他閉門謝客,等的就是各方反應。
劉然也知道,他這位剛剛被當今天子召見過,並且詢問兵制改革的武人,恰如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不可能不引起漣漪。
“郎君,李先生來了,還帶著另一人。”管家福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劉然的思緒。
劉然整了整衣袍,“請李先生他們進來。”
門簾掀起,李綱邁步而入。他今日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眉宇間的憂色比幾日前更重。
然而令劉然目光微凝的是,李綱身後還跟著一位年約二十七八的青袍文士。那人身量中等,面容清癯,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進門時不著痕跡地掃視了整個花廳,最後將目光定格在劉然身上。
好銳利的眼神,劉然心下暗道。此人絕非尋常文官。
“劉然,見過李先生。”劉然拱手行禮,目光轉向那位陌生文士,“這位是……”
青袍文士上前一步,執禮甚恭,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秘書省校書郎何粟,何文縝。久聞劉供奉深諳兵事,今日得見,幸甚。冒昧隨伯紀兄前來,還望海涵。”
何粟?他是今科狀元何文縝?
劉然心中一動。對於此人他也不算太陌生。
何粟,政和五年乙未科狀元及第,以策論犀利、文采斐然而聞名。
不過今科狀元為何到此?
“何校書郎言重了,二位請坐。”劉然不動聲色,側身讓客。
三人分賓主落座。劉安奉上三盞清茶,茶香嫋嫋,卻衝不散花廳中凝滯的氣氛。
何粟輕啜一口茶,率先開口:“好茶!似是建州北苑的龍鳳團茶?劉供奉好品味。”
劉然微微一笑:“何校書郎果然見識廣博。這是前日宮中賞賜,然一介武夫,對此道不甚了了,倒是糟蹋了好茶。”
“供奉過謙了。”何粟放下茶盞,目光如炬,“能得陛下親賜貢茶,可見聖眷正隆。聽聞供奉日前蒙陛下垂詢,暢談兵制,語驚四座。鄭相公聞之,亦深以為然,然亦深以為憂。”
何粟開門見山,直抒來意,絲毫不拖泥帶水。
劉然面色不變:“劉然一介武夫罷了,為人愚鈍,不過是據實以告,陳述邊軍實情罷了。何來語驚四座之說?”
李綱接過話頭,面色依舊沉鬱:“劉供奉不必過謙。今日我二人前來,實因西北軍情緊急,遠超此前預估。”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遞與劉然,“此乃最新軍報,請供奉過目。”
劉然接過文書,仔細閱看了起來,隨即眉頭微微皺起。
西夏晉王察哥親臨前線,鐵鷂子軍傾巢而出,於藏底河城聚眾;關中糧荒,西軍存糧僅夠一月之用;朝中卻仍在爭論是否分兵平定西南之亂…
看著這則訊息,劉然心底一沉,藏底河城絕非是什麼好訊息,畢竟他可記得防備藏底河城的宋將之一,就是劉仲武。
而劉仲武乃是他的義兄弟劉錡之父,更何況趙瑄也在那,也不知道會不會受到影響。
劉然放下文書後,面色凝重:“我在西北時,曾聽聞察哥之名,知是西夏名將,用兵很是厲害啊。”
見劉然認同西北危局,李綱神色稍緩,何粟也微微頷首。
然而何粟話鋒隨即一轉:“供奉明鑑。然則朝堂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鄭相公有另一層憂慮,不得不直言。”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供奉面聖時所言禁軍與邊軍交流輪戍、改進募兵之策,立意雖好,然則...如今朝局,蔡太師勢大,一手遮天。”
“此等涉及禁軍兵制變革之舉,若付諸施行,必過其手。以蔡太師之為人,此策恐頃刻間變為其黨同伐異、安插親信、進一步掌控天下兵馬的利器!”
“屆時,非但強軍之效難見,只怕軍中格局愈發敗壞,邊防亦將受其累。鄭相公之意,此議...或暫緩提及為妙?至少,在蔡京失勢之前,不宜推動,以免資敵,反誤國事
李綱緊接著道,語氣沉痛:“劉供奉,你久在邊陲,或不知汴京權爭之酷烈。縱有良法美意,若為權奸所用,亦結惡果!為大局計,此議還須慎重!”
劉然安靜地聽著,心如明鏡。
此二人背後怕是鄭居中,他們的擔憂自是老成謀國之見,亦是朝堂常態:絕不可令政敵借勢坐大。
然而,他也需要破局。而破局,需先攪動這一潭死水。
“李先生,何校書,”劉然開口,聲音沉靜卻自有分量,“二位所慮,末將深知。我不過一介武夫,於朝堂大局不甚了了。然則在邊關多年,親眼所見京營與邊軍之別,猶如雲泥。”
劉然先是表明自己只是武人,不懂朝堂鬥爭。
旋即,他話鋒微轉,但仍保持謙遜:“依我愚見,京營冗濫,邊軍饑饉,此乃事實。交流輪戍,或可使京營知戰陣之艱,邊軍感中樞之威;改進募兵,或能擇天下健兒充實軍伍。此皆強軍固本之策,然不過是據實陳情罷了。”
劉然看向二人,語氣更加謙卑:“劉然人微言輕,深知此言一出,必招致各方矚目。但我更知,在諸位相公眼中,劉某或只是一枚可用之棋。然我唯一在意的,是能否為我大宋將士多爭取一分生機,為我大宋邊防多添一分穩固。”
他的身子微微往前,帶著武人的直率:“至於朝堂大局,我實在不敢妄議。一切當由諸位相公和陛下聖裁。”
李綱怔然,目光一閃,眼中銳利之色更濃。
何粟則看著劉然,彷彿在重新評估這位邊將。其勇武之下,竟有如此謹慎的一面。
何粟聽聞心中一動,眼中銳利之色更濃。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