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座下的侍者,如天使、代行者之類,被諾克斯人稱為“諾恩”。這稱呼是從遙遠時代流傳下來的,大陸廣袤無垠,人們的稱呼竟出奇地一致,唯有諸神的意願能夠解釋。高塔歷史最悠久,記載的諾恩也最多:泉水女神寧芙、燈火之神莎莉絲、湖之女安德莉亞……祂們都是真神的諾恩。
對拉森來說,最熟悉的諾恩是“夢境之神”艾恩。祂是命運的信使,以夢傳達預示。高塔對祂的記載最為詳盡。
此外,“湖之女”安德莉亞也是命運集會關注的諾恩,水和倒影是祂投射命運的介質。傳聞她原是蓋亞女神的天使,在福音中有一席之地,被稱為“第二夜”,後來卻改信了奧托。故事不知真假,但每一位占星師都知道,安德莉亞乃是豎琴座女巫的先祖。
蒼穹之塔克洛伊的所有傳承,根源都是“命運之神”,艾恩和安德莉亞的傳承自然也囊括其中。但諾恩的力量不若真神那般包容,因而傳承者寥寥。
拉森對“破碎之月”貝爾蒂的瞭解,還是從命運女巫的好奇心開始的。學徒時期,海倫便為自己的職業精打細算,立誓要挑選最強大的職業,成為狄摩西斯的繼承人。然而艾恩天賦者的條件所限,再加上接踵而至的灰之使離世的意外,使她對“夢”產生了抗拒。最終,海倫放棄原定計劃,成為了一名豎琴座女巫。
一切都是從那個王國開始的,拉森心想。灰之使,貝爾蒂,還有拜恩帝國和白之使。那是不祥之地。
他希望自己不去責怪無辜的凡人,然而連這也很難做到。伊士曼人的信仰非常複雜:破碎之月貝爾蒂屬於南方,“晨曦之神”和祂的女兒“淺海少女”在東部海灣比較受歡迎;在金雀河流域,王城和貴族依然將蓋亞教會奉為國教,但也不禁止希瑟和露西亞傳播自己的福音。世人皆知,臨近佈列斯塔蒂克帝國的熱土丘陵裡,有一座由前任樞機主教、現惡魔領主“微光”安利尼所建造的城市——普林。
當此人被揭穿身份後,普林人對露西亞的信仰依舊如故麼?拉森不清楚。但光輝議會沒有像在威尼華茲一般血洗普林城,就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難道正是因為“破碎之月”貝爾蒂不是真神,無法與露西亞相提並論,所以才蒙此大難?可在拜恩帝國出現前,那鬼地方是名副其實的地獄之門,比熱土危險一萬倍啊!聖騎士團簡直是太歲頭上動土,還讓所有人一起提心吊膽。見鬼,也許他們根本就是奉命為之,代行者總愛假借露西亞的名義編造謊話……
拜恩人只怕動靜更甚,拉森陰鬱地想。黑騎士瞭解伊士曼的情況,卻對全世界宣稱無名者是諸神子民,高人一等,這亡靈定是另有盤算。
“狄摩西斯在喬伊身上發現了與碎月相近的意象,便將相關事宜委託於他。”巫師訴說,“起初,他幹得還算可以,但麥克亞當派他押送帕爾蘇爾離開帝都時,這女人蠱惑了他,令他鑄下大錯。”
先知終於聽見了這個名字,“她究竟是誰?”
“一個自然精靈。”伯納爾德·斯特林笑道,“先民時期最愚不可及的統治者,還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她竟然選擇向帝國投降,還簽訂了協議。當時的人們可不像現在這麼軟弱,半點兒榮譽心都沒有……她被稱為‘冬青聖女’,以此銘記森林種族的恥辱。”
拉森裝作沒聽出他的挖苦:“那叛徒為了這自然精靈,拋棄了狄摩西斯大人給予他的職責?”
“就是這樣。”斯特林緊盯著他們,“還有疑問麼?”
他撒謊了,先知非常肯定。對於白之使喬伊此人,命運集會不敢聲稱有多瞭解,但人人都信任狄摩西斯。兩千年來,蒼穹之塔克洛伊籠罩在“黑夜啟明”的星輝下,占星師們更是他一手教匯出來的徒子徒孫。狄摩西斯確實可能犯錯,可能一時大意,但若說他因對某人存在盲目信任而毫不設防……拉森絕對不信。若喬伊曾被女人蠱惑而背叛,那麼狄摩西斯決不會讓他進入神國。
“第二真理”以為老先知不會向命運集會解釋白之使的來歷,但拉森對導師的作風一清二楚。這裡面不對勁。
他撒了謊,但我們最好表現出信任來,否則他就會意識到我們還有別的情報來源。而這,才是萬萬不能讓“第二真理”得知的。
這傢伙多半在有意試探,拉森告訴自己。“他被她帶走後,導致了怎樣的後果?”
“神降發生了,帝國遭受損失。”
海倫皺眉:“就這樣?”
“別不當回事,殿下。”斯特林哼了一聲,“奧雷尼亞時期,神秘之路不若現在一般好走。諸神賜予我們的道路是有確鑿盡頭的,哪怕是勝利者維隆卡,也不過是空境而已。那時候,諾克斯尚未擁有超越空境的辦法。”
前所未有的好奇心佔據了腦海,拉森不禁直起身。與此同時,女巫與他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二人是命運集會的新生代,占星術的專家,神秘學淵博的學者……先民時期,還有什麼組織比高塔更適合探索道路?還有什麼人比占星師更能改變未來?還有什麼比神靈之路更能作為參考?
“難道聖者的道路……來自神降?”海倫輕聲道。
“何不問問你的先知大人?”巫師一揮手,將話題拋給拉森。
這你可為難我了。先知無奈地想。狄摩西斯並未給予自己的學徒如此之多的期待,事實上,或許他打算將先知的職責分成兩部分,正如命運集會分為“大占星師”和“外交部使者”一般。
迄今為止,雖然很不願承認,但白之使喬伊絕對是全諾克斯最接近聖者的空境。“艾恩之眼”是占星術的新星,卻也只是空境中的新生代。單論神秘度,別說白之使,就連青之使狄恩·魯賓,他也不敢說超出。老先知對他寄予厚望,卻不會告訴他太多遙遠的知識。
若此人不是夜鶯,不是叛徒,不是惡魔,我會與他合作,就像他曾協助狄摩西斯一樣……
他強迫自己終止想象。若聖者的道路真是神降賦予,那麼一切便合理多了。狄摩西斯並非凡人帝王,不會故作曖昧,要學徒們爭奪繼承者之位。
但才一對“第二真理”心生認同,拉森便不由自主地警惕起來。朋友的認可出於真心或恭維,敵人的認可則多半是不懷好意。老先知死前,他決不會這麼想……唉,比起做天文室教授的時候,現在我真是大變樣了。
面對巫師的機鋒和海倫的疑惑,拉森只得說道:“聖者與諸神等同,正是當前神秘之路的終點所在。然而諸神已逝,唯有神降能存留祂們的痕跡。”他牽引著話題來到另一個角度。“先民時期,奧雷尼亞帝國沒有聖者,勝利者與狄摩西斯等人分身乏術,只怕難以應付神降。”
“是的,我們挑選了一些合適做這種事的人。”斯特林回答。拉森不禁鬆了口氣,暗自慶幸猜到了正確答案。“高塔賦予了他們全新的命運,稱之為神降守衛,以此將諾克斯發生的神降現象錨定在他們身邊。”
“賦予命運?”海倫抓住這個詞。
“沒錯,命運,不是使命或責任。克洛伊塔擅長改變命運,這是占星術的意義所在。這不也是你們常乾的麼?”
拉森無法否認,但他也不能替導師狄摩西斯承認任何事。“我從未聽聞。”
海倫若有所思:“我可以輕易修改凡人的命運,比如告知他們或將遇到的災禍和好運,給予指點……然後借棋子的行動達成我的目的。”
“對。這能有什麼壞處呢?”巫師平靜地表示,毫無貶低之意。“無需占星師,凡人也能辦到同樣的事。我們統治者總不能事事躬親罷。”
“問題在於,命運的織線牽一髮而動全身。”拉森明白了。回憶那一夜黑騎士的控訴,他意識到此人與狄摩西斯之間的糾葛只怕多有隱情。一方積累著仇恨,而導師……他在愧疚。
但從“第二真理”口中,拉森知道,自己得不到真相。“白之使不喜歡他的命運。”
“沒人知曉他喜歡什麼。”巫師撲哧一笑,“這我絕對能肯定。瞧,你要怎麼打動一個全然迥異於你的怪物?分享他的思維?給予你認為的恩惠?不。不行。統統沒用。他就是這樣的人。”
海倫不信:“他既不受恩也難動搖,你們竟說他為愛人而背叛,豈不是自相矛盾?”
“噢,這不是不可能喲。”第二真理告訴他們,“那女人騙了他。她是蒼之聖女,即便被森林放逐,也妄想著捲土重來。神降所帶來的神秘正是她需求的力量。”
女巫撥弄了一下吊墜,冰冷地注視著它。不知是為蒼之聖女重燃戰火的妄想,還是為奧雷尼亞無恥的侵略戰爭。
對於“勝利者”和他的榮耀,海倫作為後人,態度卻不似旁人一般狂熱。拉森知道,這是先民時代與七支點時代截然不同的規則所致。
“為個自然精靈,他放任了神降發生?”她哼了一聲。“更可笑了。困擾我們的不過是個被愛情俘虜的傻瓜,你是這個意思嗎?”
“熱愛能創造奇蹟嘛。”斯特林一聳肩,“想必真愛也一樣嘍。”他停頓了片刻。“好吧,換種你們能接受的說法:他同時也在利用這自然精靈,最終殺了她,獨享神降的好處。”
女巫神情微變,但拉森知道她似乎是有些信了……或者說,她開始遲疑。陰謀論總能自圓其說,尤其當人們不瞭解當事人的時候。
說實話,拉森心想,若非親眼所見,我也一定會相信這話。那一晚,狄摩西斯死後,尤利爾擋在他面前,卻忽然有個自然精靈的鬼魂現身。學徒認得對方,而她也極盡所能地回應,彷彿一位重見遊子的母親。拉森聽了,差點以為尤利爾要在她的勸誘下投降。
就算他真這麼做了,我又怎能責怪他呢。拉森自己的親人早已故去,故友也屈指可數。他知曉孤獨的滋味,何況尤利爾還是教會修道院的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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