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團長撒開四肢,奔向西南方。他飛躍過沼澤和沙丘,輕盈無比,黃沙四濺。這時候他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這麼自在地奔跑過了。梅里曼瓦爾是頭有家族的狼,但大家似乎都更喜歡打扮得人模人樣。除了抱團取暖,他們沒有狼的個性。
梅里曼瓦爾原也不是這副模樣。誕生在冰地領狼人家庭時,他和兄弟姐妹擠在母親的皮毛下。這段短暫的時日至今仍令他感到溫暖。碎月的詛咒驅使家庭分散,每位家庭成員都是祭祀的一部分,因此最好再也不要碰面。那時他全部的指望是找到一份比礦工更穩定的工作。
諸神讓我誤入卡瑪瑞婭,梅里曼瓦爾心想,但讓我成為冒險者的卻另有其人,一群猶如故事般的傳奇角色。那會兒我對冒險者這行當還不瞭解……傭兵之間,背叛丟棄乃是常事,忠誠和信譽都明碼標價。諾克斯傭兵欺騙了他,讓他誤以為冒險者是團結的。
多美好的回憶,梅里曼瓦爾的狼臉漸漸微笑了。蒙特鳩的精打細算,艾恩索恩的無恥行徑,統統都只是傭兵團的探險生涯的調味料。他堅信,若沒這些糟心事,大家就無法真正信任彼此。
抵達營地時,總管大人的斥候率先發現了梅里曼瓦爾,併發出警報。一個熟悉的人影在駱駝上猛然扭身,他抬起手臂,箭欲離弦……卻又放下。“團長?”火雨問道。
“你怎麼認出來的?”梅里曼瓦爾從未在夥伴們面前現出原形。那樣會使他的外套撕裂,武器也拿不成。
“我從沒見過這麼大個兒的狼。”阿士圖羅笑了,然而笑容一閃而逝。“鸚鵡和交際花燒傷了,高貴的蒙特鳩大人也掛了彩——薩斯傑跟他吵了一架。此外,艾恩索恩和水管失蹤了。”
“護衛隊長搬救兵去啦。”梅里曼瓦爾直起身,瞥見斥候悄悄後退,沒去理會。“巴泰正帶著水袋。我要他先去老地方等著,商隊有問題。”他牢牢繫上皮帶。“傷員狀況如何?”
“多虧薩斯傑,暫時還能控制。”阿士圖羅衝他點頭。
梅里曼瓦爾從他的語氣中感受到了尊重。獵手剛來時不討傭兵們喜歡,前者以秩序守衛者自居,不屑與傭兵為伍,而後者僅視他為團長的同族。如今雙方的關係竟變親密起來了。這是好的改變。“邊走邊說。”他吩咐。得知戰鬥結束,此刻也不必加急趕路了。“蒙特鳩又幹了什麼蠢事?拒絕提供藥劑?”
“比那更糟。他非常熱心,但一切必需品都是有償提供。”
不用說,價碼遠比價值高。梅里曼瓦爾很瞭解這傢伙:“到底是誰給了他信心,覺得我們不會收拾他?嗯,是好名聲麼?”
“襲擊者是西塔。蒙特鳩總管以為我們和裁判長大人鬧掰了,這才肆無忌憚。”阿士圖羅苦惱地回答道,“怎麼回事,莫非西塔之中也有混蛋?”
“還有西塔墮落成惡魔呢。這算什麼。”走進營地時,薩斯傑加入了他們的對話。獵手的指節纏繞著繃帶,皮毛褪到手肘。“在拜恩帝國還是秘密結社的時候,有位惡魔領主就是光元素生命,人稱‘炎之月’領主。他潛伏在守誓者聯盟,如今已經很久沒有現身過了。”
他啐了一口。“若說方才襲擊咱們的就是這混球的手下,我也半點不意外。”
梅里曼瓦爾提起警惕:“你確定?他們是惡魔?”
“明擺著的。”薩斯傑冷冷地說,“這幫惡魔壓根沒掩飾。他們會再來的,梅里曼瓦爾,明天天一亮就來。”
“見鬼,阿拉里克·蒙特鳩還決定在這裡紮營?我們幹嘛不趁夜晚啟程?”
傭兵們尚未來得及回答,狼人團長的疑問已在幾人轉過一頂帳篷後得到了開解。開闊地帶點燃著篝火,承託傷員的擔架排列在沙子上,猶如片片魚鱗,而僥倖健全的人聚攏在火邊,乾渴地呻吟。
商隊傷亡慘重。梅里曼瓦爾注視著哀嚎遍野,突然意識到隊伍中大都是些工人僕從。蒙特鳩總管依仗的武力只有僱傭兵和護衛,然而護衛隊長艾恩索恩卻帶著“水管”趁亂逃入了沙漠。隊伍連走也難了。
“能跑的早就跑了。”斥候說,“留下的要麼是傷員,要麼是死人。”
“蒙特鳩總管呢?”只怕也不例外。這位總管大人是個擅長“止損”的人。
火雨哼了一聲。“艾恩索恩失蹤後,他將所有神秘者召集到身邊,許諾重金。這頭豬還找到咱們,想要用藥劑換駱駝,以便蒐集貨物。薩斯傑替我們拒絕了。”弓手停頓片刻。“在你們回來前,這幫傢伙就動身離開。我想總管大人已走出五里了,嗯,他手上多有些神秘物品,包括那頂轎子。”
讓他走。梅里曼瓦爾心想。商人總管與傷員分成兩隊,對傭兵們有好處。若薩斯傑看得沒錯,西塔組成的惡魔結社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這幫混蛋覆滅了綠洲小鎮,在商隊抵達前,風聲卻半點沒走露。他們一定有所盤算,且謹慎地教秩序支點未能得到訊息。
多一個人去追阿拉里克·蒙特鳩,就少一個人做冒險者的敵手。大概總管也是這樣想的罷。梅里曼瓦爾掃過營地的傷員,心知他們撐不到明早。
“我們得走了。”火雨輕聲說。
出於最基本的憐憫之心,狼人團長開口:“這裡還有能爬上駱駝的人麼?”
“只要去問,他們一定會說‘有’,但我們沒有多餘的駱駝。”
我們救不了這些人,除非他們跟得上駱駝的腳程。梅里曼瓦爾點點頭,鑽進傭兵的帳篷。兩名同伴已穿戴整齊,只傷處纏繞著繃帶,裡面散發出藥油的濃烈氣味。他沒看到醫師,多半也與蒙特鳩一道離開了。
“巴泰呢?”芬提問。“在老地方等著?”
“沒錯。我們還有額外收穫。”
“不會剛巧是根‘水管’吧?”鸚鵡大笑起來,“你不知蒙特鳩給咱們開出了怎樣的身價,團長。火雨的回答卻把他氣得要命。”
“我能想象。”狼人團長告訴所有人他們在途中遇見艾恩索恩和託比的事,以及接下來的行動安排。沒有“水管”,連返程都難!諸神眷顧於我。但願這份眷顧在傭兵團返回燭女城前不要消失。
“鸚鵡”芬提傷得不重,安修卻有些勉強,只得與人同騎。梅里曼瓦爾叫薩斯傑把駱駝給他們,他自己則用腿走。
獵手欣然接受。“別掉隊了。”他囑咐矮人。
“別絆著腳。”對方回敬。
獵手脫下外套,俯下身,眨眼化作一匹巨狼。他咧開嘴,打了個將每顆尖牙都暴露出來的哈欠。昆松試圖騎在狼背上,結果被一爪子拍進了帳篷布里。
梅里曼瓦爾抬頭望了一眼天空——沒有月亮,群星閃爍——是個好兆頭。他找到啟明星和豎琴座,還有指向西南方的火石座。兩顆明亮的紅色星辰相依相伴,墜向浩瀚無垠的黃沙邊界。
“我有個提議。”薩斯傑輕聲說。
“不,老兄。不行。”梅里曼瓦爾沒等他開口便道,“快走吧。”
“一個也不行?”
“尤其是一個。大活人不是口袋,拴在背上就能帶走。”沒有合適的鞍,連駱駝也難騎。
獵手搖搖頭,轉身奔向傭兵們。他也算果斷。梅里曼瓦爾心想。狼人團長認得另一個會給出同樣提議的人,但傭兵團與這個人是不同的:對後者而言,西塔結社不是威脅。
他們悄無聲息地啟程,將營地拋在身後。只有斥候與傭兵們一道。此人既是索德里亞人,又乃行中老手,梅里曼瓦爾需要他辨別方向。矮人和水元素使託比則在第二天出現,與隊伍匯合。少了任何一個人,梅里曼瓦爾的傭兵團都別想回到燭女城。
然而他們的好運到當天中午為止。營地拖延了敵人的腳步,而冒險者們儘管加快速度,返程路仍還有三分之一。戰鬥再所難免。梅里曼瓦爾讓火雨護送傷員先走,自己和薩斯傑留下阻截。也正因此,他見到了襲擊者的真面目。
一團深紅火焰猶如殘陽,虛浮地懸在沙丘上。它停在那裡,渾身散發著驚人的熱量,以至於沙子迅速熔融、凝結成一片灰白。
然而,諸神在上,它沒有靠近,只是靜靜注視著狼人們。也許它沒見過薩斯傑和梅里曼瓦爾的模樣,對世界另一端的神秘種族心懷警惕。狼人團長暗自祈禱是這樣。
他試圖記憶對方的模樣,但西塔本沒有面孔可言,元素生命的形態向來是由他們自己賦予的。看來我們連向柯米倫克裁判長指控對方的機會都沒有……
紅光西塔抬起手臂,掌中的劍刃迅速熔化、重鑄,變作無數小巧的金屬零件。元素之手托起它們,於半空中精密地排列操作,猶如魔術。
見狀,一陣不安掠過狼人團長的心頭,但他還來不及猜測,零件瞬息合為一體,組成了一把帶扳機的長筒武器。筒管兩側的能量槽倏忽亮起,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了梅里曼瓦爾。
狼人團長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本能地化作人型,縮小的身體避開彈道。但忽然間,他注意到西塔的手臂沒有半分移動。
“當心!”梅里曼瓦爾警告。
下一刻,明亮的槍焰噴吐而出。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