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長春宮中有奸人惡意構陷本門,稱巴山劍池滅門慘禍為鄙派所為,然如今諸多證據所指,足可證實劍池滅門之禍乃是劍池門中叛徒薄雲涼一人所為。江湖傳聞,天一劍窟門人李行元少俠曾救下兩名劍池倖存弟子,據此二人證詞,薄雲涼叛離劍池之後曾於長春宮中拜師學藝,屠山滅門之時亦曾使用長春宮劍技。長春宮制霸武林數百年,此時即不尋跡內查以自清自證,也不設法緝兇拿人釐清真偽,卻縱容小人無端構陷鄙派,實為公報私仇,意圖吞併本門。今乃鄙門生死存亡之際,貴寺乃武林正道之所望,祈請大師施以援手,並主持公道!今晚輩特命座下近身侍徒名笯令萱者執此秘信為證,千里求援。端熙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一整封求援手書也沒能讓蘇幼情心緒浮動,然而最後一個不起眼的名字,卻教她心潮翻湧。“隨身侍徒,”蘇幼情鳳目圓睜,滿臉驚詫地字字複述:“笯——令——萱?!”
……
蘇幼情離開小蒼山後不久,便與趕來的陸秋月在山下小城一客棧碰頭。陸秋月稱念七卿和謝雲煙至今仍停留於中州陽曲城中,並將箇中緣由仔細道來。蘇幼情聽罷,只覺無巧不緣,說:“如此說來,是因為他傷勢頗重,只能就地醫治,才不敢輕易脫手?”
“是的。我也親自看過,這兩日經過診治,他渾身燥熱漸有康復跡象,傷口也才剛剛開始癒合,即便是用馬車載運,恐怕至少還要在修養三五日,才能動身。掌門放心,為防一處呆久了,恐遭人起疑,我讓她們在城中多定了幾處客棧,若是無事,便待在房中,若須外出,便往其他客棧走動走動,如此多設疑處,想必這幾日不會有什麼問題。”
陸秋月心思細膩,向來辦事穩妥,蘇幼情頗為倚重。“師姐安排的極為妥當,勞你費心了。”
“掌門過譽。”陸秋月又問:“掌門此番長春宮之行,可有收穫?”
“有,而且還不小。”
說著,蘇幼情便將幽凝和長春宮種種奇異見聞一一詳說,半點也未藏私。最後便取出從大空寺得到的古信遞與陸秋月,陸秋月展信細覽,驚訝之色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笯……笯令萱?!”
許久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陸秋月嘴裡呢喃道:“本派創派祖師叫……”
“陸師姐,咱們創派祖師尊諱叫笯令姝。”
蘇幼情介面說:“祖師是一代名將笯秀原將軍之女,系出名門,卻因幼年身患奇疾,癱廢在床多年。後秀原將軍功成身退,多方尋醫也不得治,後得一道長指點,闔家隱居客愁林,數年後祖師竟然奇蹟痊癒,後因感念天地再造之恩,便捨棄名利富貴、天倫之歡,一手創立了咱們離忘川。這些都是師長曆本上,大家都倒背如流的東西。可……就如我方才所說的種種異事,似乎樁樁件件都與本派有關。”
“笯令萱,笯令姝。生僻之姓,一字之差,難道我們離忘川當真與幽凝有關?可咱們祖師乃笯將軍獨女,這也是清清楚楚的啊。”
陸秋月似乎仍舊難以置信,過了片刻又道:“端熙,對了,掌門,若我沒記錯,這該是寧宗時候的年號。本派祖師創立離忘川是理宗七年,寧宗似乎駕崩於端熙二十三年,之後理宗繼位,從薄雲涼端熙十一年拜入巴山劍池,到祖師理宗七年創立咱們離忘川,中間間隔了似乎還不到二十年。”
蘇幼情點點頭,也覺過於巧合,斟酌片刻說:“素聞天一劍窟有萬卷經籍,歷來便在研習武林歷史一途頗有長處。雲煙和七卿又恰巧救了左岸霄,不若我們走一趟天一劍窟?看看沈雲濤那裡能不能問出些什麼線索。”
陸秋月說:“自凌虛鴻死後,劍窟一門群龍無首,沈雲濤雖臨危受命,可他武學進境平平,實在勉為其難,是以才不得不先依太白,太白失勢之後又倒向葉郎雪,此時正是急需拉攏盟友、強撐門面的時候,恰逢我們主動上門,又攜恩而至,想必他們該歡喜才是。可……”話到此處,陸秋月忽然沉默了下來,臉上神情似乎有一絲憂慮。
蘇幼情問:“師姐有何顧慮?”
陸秋月道:“我在想,若以掌門獲得的線索,和神僧所託這信,恐怕本派與幽凝八成是有些牽連的。我實在擔心……”
“師姐擔心什麼?”
陸秋月嘆道:“二百年前,幽凝以邪派之名而被諸門所棄。我怕再探究下去,若本派真與幽凝扯上干係,那我們數百年正道名門的聲譽,頃刻間便蕩然無存。自古正邪不兩立,立身江湖,最重便是‘名正言順’四個字,若有心人以此為口實,本門恐有傾覆之危。”
她瞧了瞧蘇幼情神色,猶豫片刻後又說:“此事,目前除了掌門與我,便只有苦厄神僧略有猜疑,而且都還只是空有一點細微線索的妄猜。神僧德高望重、顧念大局,又朽朽垂暮,常年閉關,多半不會向旁人洩露。只要咱們斷絕深究,此事尚可到此為止,請掌門三思。”
蘇幼情斟酌些許,嘆道:“師姐的擔心,不無道理。可是,我心中有個更大的憂慮,實在讓人輾轉難安。不瞞師姐,近日,在這查與不查之間,我亦反覆猶豫,實在兩難的很。”
“掌門何憂,儘可相告。”
蘇幼情說:“兩年前,我們姐妹四人一同前往八十里桃源,拜會劍聖前輩。當時師姐帶著七卿、雲煙在源外相候,我同其他幾位掌門一道進入桃源劍廬。”
說著,她抬手豎起一根青蔥玉指,直指天際,道:“一劍!當時林劍聖只出了一劍,便敗盡天下高手。直到今日,我仍記憶猶新,記得當時劍聖所出的那一劍,名為‘萬境歸空’。好個‘萬境歸空’,至今想來,仍覺蜉蝣撼樹、高峰難及。可……”
她轉頭望向小窗,似隔著窗戶看著客棧外的人間煙火、聽著熙攘聲音,喃喃道:“師姐啊,就是這樣一劍驚天下的劍聖前輩,竟然死在了聶雲煞的刀下。那……那聶雲煞的修為,該是高到了何等地步?那恐怕不是單靠人多勢眾,便能抗衡的恐怖修為。”
“可芒山大典,仁宗皇帝遠離十劍士,這等天賜良機,他也沒闖入中原,我想多半是受了極重的傷勢。”陸秋月寬慰道。
“不錯。”蘇幼情點點頭,說:“不止你我,如今江湖中有很多人都是這樣猜想的。可是師姐,就像師妹她們救下的那個人,再重的傷,終究會有康復的一天。何況霧鷲峰上還有一個‘修羅大夫’夏侯翼,此人號稱傷不重不治,毒不奇不治,接脈續肢,甚至換頭換心,無所不能。誰人可以預料,聶雲煞何時傷愈?若等到了那一天時,等聶雲煞帶著他那口亂秦七殺刀再入中原之時,恐再無一人是他一合之將。敗軍之將,要殺要剮,只能聽憑處置。我們行走江湖,自然早有覺悟,生死一瞬,性命明滅不過剎那耳。可難就難在我們是女人,男人們對付戰敗的男人,不過梟首奪命,再狠不過五馬分屍、扒皮抽筋,說到底,不過一死而已。可對付我們這些女人,法子就更惡了千百倍,若是像袖林師姐那樣,那……”
她杏眸微凝,似帶著幾分殺氣,可滿臉都是驚懼駭然的神情,“若是那樣,恐怕能求得一死,都是天大恩賜。”
陸秋月聽了這話,也陷入久久沉默。顯然,蘇幼情所說也觸及到了她的軟肋。這世上,死並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比死還可怕千百倍的事情,一雙手都數不過來。
蘇幼情繼續說:
“師姐,我們四人自小相識,一起生活,一起練武。雖無血脈之親,但是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可說早已是能全心相交的至親,奈何七卿、雲煙她們性子單純,恐難重託,我亦不忍。對你,我是沒什麼不可告知的。如今對付聶雲煞,只有兩條路子。
“一條是像林碧昭、桃謙、秦夜和那個人一樣,勤修苦練,希望一朝頓悟,退凡成聖,修成化境高手,如此自然有了抗衡之力。這是最循規蹈矩的法子。可縱觀武林千百年歷史,化境高手,不過區區幾人之數。
“天一劍窟縱然有傳功神玉,可自孟臣子後,千百年來再無化境高手。傳功神玉,幾乎淪為廢物。通古劍門亦然,自三百多年前,劍中神話李師一隕落後,再無人可通習整部十絕劍法,便是有秦夜和那人這樣的當世人傑,終究沒能突破。太白林氏,號稱立派八百餘年,可也只出了林劍聖一人。林碧照何其聰明,又近水樓臺多承劍聖提點,亦止步多年,難有存進。
“如此看來,天一劍窟、通古劍門、和太白三門,均無人可複製前輩先聖之高峰。由此可知,化境之路,對大多數人來說,乃是天命,非後世勤勉聰慧所能至也。若說例外,便只有一門,這一門雖無書簡記載說出過化境高手,但是與之有牽連的卻足有三位,那便是長春宮。
“先是薄雲涼,再是敗驚侖,以至今時之聶雲煞,恐怕推測起來,都跟長春宮最後創立出的那一部傳聞中的魔功有關。我有自知之明,論悟性聰慧,恐不及林碧照和秦夜等人,說勤勉,普天之下練功如瘋如魔的勤勉武痴,還少麼?所以,若要保全離忘川,我必須找到這一部魔功,要麼設法破解它,要麼我就要練會它。唯有如此,有朝一日在面對聶雲煞之時,或許還有一搏之力。”
她回頭看著陸秋月,無比鄭重地說:“一頭是門中姊妹的身家性命、清白名節,一頭是先師託付的本門百年聲譽,無論哪一頭都重若千鈞。這些日子,我日夜輾轉,反覆思量,也無兩全之法,故而難以成眠。”
陸秋月看著她,她眼袋青黑,肌膚微黃,兩頰微陷,臉上寫滿了這一個多月來的奔波疲憊,滿心只覺心疼愧疚。
“掌門心繫門人,肩挑兩全。我們三人,還有那些門中姊妹,有您這樣的掌門,是我們大夥兒的福氣。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掌門如此聰慧,又這般勤勉,若蒼天有眼,必不相負。”
陸秋月生來外冷內熱,不擅表達情感,也不願淚眼相望,忙岔開話題說:“既如此,我們先往陽曲城中與她們碰面,然後我便陪掌門走一趟天一劍窟。說實話,我對那位江湖中始終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芷山長老,頗有幾分好奇。”
……
“竟然勞您相救,實在意外。”
中州,一個荒山枯洞之中,黃易君緩緩撐起身子。他衣衫退盡,渾身像個粽子似得裹滿了滲血的白布,周圍的地上,還胡亂的扔了兩團,想必是之前換下。在他身前丈許之地,一位老人正負手站在洞口,黑袍黑靴,背光而立。霞光晚照,黃易君只能看見一條漆黑背影。
那老人聽見聲音,轉過身來,揚了揚手中一個三寸長寬的漆黑木盒說:“我只救了你半條命,剩下那半條,是這個東西救的。”
說話間,他緩步走進洞窟,背後的霞光漸漸合攏,黃易君也依稀看清了老者的臉。老者個字中等,後背彎曲,略有些佝僂,年紀約莫五六十歲,鬚髮灰白如一團枯草。頭一眼看去,是那種隨便扔在操勞半生的一群老農堆裡,眨眼便找不見的普通。
可黃易君見到他,卻偏偏生出幾分忌憚。“既能冒險救我,還自信有餘力追趕林碧照,看來您的輕功更勝從前了。”
老者完全不回答他別有目的的詢問,自顧自地說:“皇天平分四時秋!能在這一招之下活下來的人,目前這世上,除了聶雲煞,你怕是唯一一人啦。”
說話間,那老者將木盒抵近鼻尖輕嗅,片刻後,笑著讚賞道:“只聞其香,亦使通體舒泰。好個‘修羅大夫’,好個‘還天歸元丹’。看來……”
老者緩步湊近些個,彎下本就佝僂的腰,眯著老眼,笑嘻嘻地問:“你,就是聶雲煞留下來的那柄劍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