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夏侯惠還一度懷疑,天子曹叡以這兩個人佐力曹肇,是不是故意為之,不欲見洛陽中軍內有沙子。
哪怕明面上的緣由,是因為他們都是幽州人之故。
虛與委蛇的餞行之宴並沒有持續多久。
很快,伴著不勝酒力的天子曹叡在曹爽的護衛下率先歸去,夏侯獻也隨之離去,滿腔壯志的曹肇便也帶著未來可期的熱忱踏上了征程。
看著塵土飛揚的夏侯惠,心中有些羨慕、有些欣慰。
欣慰,是討伐高句麗、韓濊的決策沒有中途變故,曹肇如期北去,讓他少了一個潛在爭權者。
要知道,此番戰事不僅是宣揚國威,更旨在開疆闢土。
討平高句麗、韓濊之後,所有參戰的兵將還要就地駐守一些時日,待被征服的地方綱紀略定、民虜思服後才能歸來。
沒個二三年的時間,曹肇是無緣歸來京師洛陽了。
而羨慕,則是他有些人心不足了罷。
畢竟滅國闢土、名錄青史之功他若說不想要,絕對是言不由衷。
若是天子曹叡能愛身剋制、延壽三五年,他先前早就上表與毌丘儉爭一爭主帥的位置了。
是啊,曹叡恐是逃脫不了歷史的慣例了。
這個領悟,是夏侯惠上一次與之坐宴時有的。
卻說,自去歲與劉劭、庾嶷一併制定《都官考課法》,並促之透過公卿百官共議、得以推行後的他,便開始了潛心讀書。除卻日常到中護軍與中書監官署點卯履行職責之外,他對廟堂之事不曾置喙過一句。
一改往常的安分守己,就連天子曹叡都難以習慣。
遂在冬末時的一次飲宴作樂中,還破天荒的召他來同樂,想借機看看他為何倏然變得沉默寡言了。
當然了,夏侯惠不可能被看出破綻來。
且還以先前跑去崇文觀旁聽大儒文士們辯經時,生出了學無止境的心思,遂趁著職責庶務閒暇讀書的理由搪塞過去。
對此,天子曹叡不疑有他。
他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又不曾懷疑過夏侯惠是“猛獸將搏、弭耳俯伏”。
也正是那次飲宴中,讓夏侯惠知道了曹叡竟還服食過寒食散。
事情的經過,是同樣在場的何晏,在酒酣耳熱時得意忘形,竟當眾拿出寒食散,將要服用之時還不忘給天子曹叡分一份。雖然說他的行舉,很快就被只是略有醉意的曹叡給喝止了,但目睹這一幕的夏侯惠,哪還能猜不到,何晏的膽大妄為,是源自曹叡曾服用過之故?
又或者說,尤喜新奇事物、不顧天子威儀身著奇裝異服以為樂的曹叡,絕對會嘗試備受何晏吹捧的寒食散。
色是刮骨刀、酒是穿腸藥。
本就飲酒尋歡不知節制的曹叡,現今又開始獵奇服散了,壽元能長久那才怪了!
此外,去歲還還有兩件事讓夏侯惠覺得頗為開心。
其一者,是妻王元姬與一位侍妾皆有身孕了。
如今夏侯惠有三個侍妾,一是王元姬的陪嫁小婢,另外兩位都是天子曹叡賜予的秀女。
曹叡沒有黃帝日御三千女的神力,所以先前擇選入宮的數千秀女,很多沒有被寵幸過,也被當作恩寵賜給臣佐。
先前討伐遼東的諸多將率,都蒙受此榮,就連被浮華案禁錮仕途的丁謐都被賜下了一位。
這也是為何先前諸葛誕、孫密等汲汲營營前去遼東的緣由——從天子曹叡這個舉動中可以知道,他對丁謐已然不復有芥蒂了,日後若是有合適機遇的話,說不定就能解除禁錮、授予官職的。
另外一件事,是他終於知道王濬的下落了。
夏侯莊與鄧忠抵達遼東後,夏侯霸遣人護送去玄菟郡後,還做了封書信回來告知,讓夏侯惠安心。書信中還聲稱長史李胤給他舉薦了一俊才,頗有將略,或能在討伐韓濊各部的戰事中,為他參詳兵事。
這個俊才就是王濬。
而他之所以能走李胤的門路,是因為他的外舅涼州刺史徐邈,與李胤先父李信交好。
就連李信早年娶妻生子,都是徐邈勸說的。
看罷書信的夏侯惠,默然無語了好久。
先前他想結識並招攬王濬,不吝忍受著自家外舅的嫌棄、泡在崇文觀裡月餘時日都弗能如願,結果自家仲兄不費吹灰之力就納入麾下了?
人比人,還真是能氣死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