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充任冗官遊離在廟堂中樞之外、冷眼看宦海沉浮了二十年的夏侯衡,對事態發展的預測很準確。
在高堂隆的臨終上疏內容傳開後,夏侯獻確實沒有什麼動作。
他有心,但卻不敢。
在先天子曹叡將他的幕僚賜死時,聲色俱厲的那句“下不為例”他猶記得。
那是他平生以來第一次從曹叡眼中看到了冰冷。
這種冰冷是獨屬於君王的,也稱為天子之怒,足以抹殺彼此之間積累了十數年的情誼。
但他也很不甘心。
能詆譭夏侯惠的機會並非時時都有的。
思來想去,他在一日的傍晚,喬裝來到城南外的小聚邑,靜靜等候任燁歸來。
曾任中領軍的他,想知曉身為中軍將率的任燁何時沐休一點都不難。讓他覺得棘手的是,任燁先前已然拒絕過了。
那時,他遣人來憑弔幕僚任明時,也順勢招攬任燁為己用。
但任燁依著亡兄的囑咐,只是淡淡的說夏侯家的恩情他阿兄已然用命還清了,日後兩家不復有任何瓜葛了。
得悉回報,夏侯獻還一度動怒來的。
覺得一條靠著夏侯家賞賜殘羹冷飯果腹、建長的犬,竟敢忤逆主人!
只不過,看在任明屍骨未寒、且他心中猶有些許愧疚的份上,他沒有強求與追責。
權當是這條犬被乞兒偷去吃了罷。
而現今,他竟屈尊過來,則是不得已為之。
因為他倏然發現,就連備受寵信如高堂隆的臨終之言,都無法讓天子曹叡對夏侯惠心有芥蒂了。
是啊,他意識到了。
夏侯惠在天子曹叡心中,已然非他所能比擬了。
這種領悟能令人發狂。
從“明月高懸獨照我”到“明月高懸曾獨照我”的強烈心理落差中,被貪嗔之念折磨的他,不惜放下身段對一隻螻蟻卑辭厚禮。
當然了,屈尊是他自以為的。
任燁對他的不請自來半點感動都無,而是十分反感,在經過他跟前的時候腳步不停、目不斜視。
這個做法令夏侯獻心裡怒火中燒。
要知道,就連天子曹叡都不曾無視過他啊!
但有求於人,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直接出聲叫住了任燁,已然知道禮賢下士這套行不通的他,不復多費唇舌,徑直說道,“幫我,便是為爾兄復仇。我不會令你陷入險地,只需要你平素當值時,多留意夏侯惠的言行舉措,將蹊蹺之處知會與我便可。且你莫急著答覆我,下次你沐休時,自會有人在此處等候你的決定。”
言罷,便轉身登車離去。
令原本面無表情的任燁,目光變得很複雜。
他不是被夏侯獻的言辭給打動了,而是察覺到了拒絕的危險。
破家縣令、滅門令尹。
以夏侯獻的出身與現今河南尹的官職,想讓一個在洛陽毫無根基的校尉家破人亡,有的是辦法與手段。
卑微之人,在很多時候都是沒有自主權的。
但任燁很幸運,他有得選。
夏侯獻並不知道的是,任燁為兄長治喪罷了復歸洛陽中軍當值時,第一時間便依著兄長的囑咐尋了夏侯惠。
夏侯惠對他單獨會面的請求,一點都不意外。
且在他躊躕著不知如何開口時,還徑直挑白了,“你阿兄之死,非我本意。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你若視我為仇讎,我並不介意;若你擔心受我構陷治罪而想調任他處,我也會如你所願。”
那時,任燁當場呆若木雞。
無論如何他都想不到,夏侯惠對他的底細竟早就一清二楚了。
不過,他終究也是沙場搏命的將率,很快便回過神來,“我與我阿兄在洛陽並無仇讎。還清將軍解惑,是何時知曉我與河南尹有瓜葛?”
“很早。鎮護部甄選將率時,我便知曉你了。”
的確是很早~
是時鎮護部才組建兩個月罷。
倏然有種無處遁形的任燁很是感慨,疑惑也更甚,“既是如此,那為何將軍還擇我為千人督、討遼東之戰後還為我請功轉為校尉?”
“何來此問哉!軍中自有律法,能者居上,有功必錄、有過必責。再者,洛陽中軍乃陛下之兵、我魏室之兵,與夏侯允進何干!莫非你以為,我還需忌憚什麼嗎?”
原本滿臉正色作答的夏侯惠,將話語說完後還露出了笑容。
任燁沒有被小覷之感。
他知道,夏侯惠也非是在譏笑他,是乃笑顏發乎自信。
所以他也終於領悟了亡兄“權勢殺我”之言,也終於明白為何讓他來尋夏侯惠了。
洛陽乃首善之地,也是極惡深淵。
每一個能在這種地方立足的人,都是一棵紮根極深的大樹,更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巨獸。像他這樣沒有根基的小樹苗、螻蟻,想不被吞噬殆盡,就必須要有一個依靠。
所以,他也不再遲疑,徑直自請為夏侯惠的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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