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夏侯惠心有所悟。
明白餓了為何今日天子曹叡明明尋他問事,卻還要藉著設宴為燕王曹宇接風的由頭。
應是他前日在對《都官考課法》批註時,猶秉直而言的干係罷,曹叡今日尋他來問這兩件敏感事情時,為了不讓他心中多想,遂以燕王曹宇來當馬骨——
就連燕王曹宇如此敏感的身份,他都想讓其在京師執掌兵權,你夏侯惠不過區區一箇中護軍,就不要因為“鷹揚之臣”之說而疑神疑鬼的啦!
爾個豎子還不夠格,明白了不?
至於,燕王曹宇那句“對鬼神之說,陛下也是敬而遠之的”,應是他擔心自己角色沒有扮演好、夏侯惠弗能領會曹叡之意,故而才擅自家加的。
也算是一種善意罷。
故而,夏侯惠心中明瞭之後,對他的感官也好了許多。
又覺得反正彼此現今都對坐把酒言歡了,日後是否被他人攻訐結交藩王也不差再多聊幾句,遂想給他個提醒,權當回報他釋放的善意罷。
“子不語怪力亂神。以陛下之聖明,自是如此。”
順著他的話由,夏侯惠頷首而言,然後話鋒一轉,乃如此說道,“方才燕王以五斗米教問及,在下言略知一二,乃是先前討遼東之前,曾在鄴城之外駐軍的原故。”
“哦?”
略先意外的燕王曹宇,先是眉毛上揚。
旋即,便綻放笑顏,拱手請言,“願聞其詳。”
雖然是張魯的女婿,但他自身並不信奉五斗米教,更不在乎夏侯惠對五斗米教了解多寡、是否有好感。方才提及,不過是尋個話由而已。
現今做出興趣盎然的想與夏侯惠詳細探討之態,也是出於無奈。
畢竟,天子曹叡都入內屋小憩了,留下他與夏侯惠對坐,總不好面面相覷、相顧無語吧?但他與夏侯惠本就不熟悉,各自身份又敏感,很多話題無法涉及,既然夏侯惠主動尋了話題來避免尷尬,他當然要做出欣然的樣子。
只不過,原本心中不以為然的他,在夏侯惠一番詳言之後,當即目露驚悸、雙鬢見汗。
“在下先前駐軍鄴城外時,偶爾也會入城催糧秣輜重等。那時,便見五斗米教在鄴城教徒眾多,貴胄子弟者有之、販夫走卒者有之,心甚異哉。遂尋鄴城守備解惑,彼言自原侯病故後,五斗米教不復有系師,群徒無首之下,傳道祭酒(首徒)權柄日益熾盛、威福自專,又熱衷於傳道權貴,有悖原侯在漢中時傳教無類之教義,使守舊教徒憤而出走,專司傳道於匹夫。自此,五斗米教遂有新舊之分。”
“那時,在下便知五斗米教,恐將失控矣。亦不由回想起,五斗米教最初源於巴郡人張修。彼以教義籠絡民眾,曾起兵作亂於西南;且是時,正值前朝太平道‘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之亂也。”
燕王曹宇為人恭順溫和,但心智並不差。
故而甫一聽罷,心中當即便明瞭,夏侯惠這是在隱晦提醒他,要防患於未然。
是的,防患。
前漢王莽篡居神器,以宗教聚兵起事者比比皆是;前朝張角的黃巾起義,更是敲響了漢室的喪鐘。現今在鄴城廣泛傳播的五斗米教,分裂且陷入混亂了,會不會在天災人禍時,被有心人所利用呢?
或是說,燕王曹宇並非教徒,就算五斗米教作亂了,也沒有理由被牽連其中。
但萬一叛亂之人,以他的名義舉事呢?
身為武帝曹操之子、張魯之婿,沒有誰能比他更有號召力了不是嗎?
最好的辦法,就是他尋個時機將此事上稟給天子曹叡,以日後恐有禍亂為由,諫言增設有司有序的引導與管理五斗米教,杜絕可能。
至於如何杜絕,這種事情輪不到也不需要他來操心。
所以他也沒有問夏侯惠其他,只是真情實意的拱手做謝,“我知矣。稚權提醒之情,銘感五內。”
“不敢。”
彼此間皆感受到了對方的善意,不再有生疏之感,也終於可以毫不尷尬的把酒言歡了。
少時,天子曹叡醒來,便以天色將晚各自歸去。
燕王曹宇自是要伴駕去宮禁的。
且他還蒙受殊榮,被天子召同車而載了。
當然了,與天子同車的他,也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無需曹叡發問便徑直低聲稟報道,“陛下拳拳之心,稚權已瞭然矣。且稚權適才還提及了一事,乃.......”
“五斗米教分裂無序?”
靜靜聽罷的曹叡喃喃了聲,撫著細且長的須沉吟片刻,“嗯,此事燕王無需有憂,朕下道詔令去鄴城便是。”
寬燕王曹宇之心後,他又興趣勃勃的作閒談起來。
“倒是稚權之長進竟能見微知著了,實屬令朕驚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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