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顗心志是否有變,夏侯惠並沒有糾結。
不止是此地此景不適合深究這種事情,也是因為如先前那般的心思:在大勢摧壓之下,個人心志改變不了什麼。
且莫看有不少廟堂公卿遣子侄前來幫忙治喪,但這是因為,此乃他們力所能及、不吝為之的事情。一旦涉及到了身家性命、根本利益的時候,雪中送炭者猶有幾多呢?
故而,他也只是與荀顗寒暄了幾句,便不再打擾其招待其他來人了。
“文馨,且隨我走走罷。”
離開待客治喪的草堂,夏侯惠看著次第分設、三兩聚集的席位,便讓傅嘏自去與文士友人寒暄,自己往東側的丘陵而去之時,還向身側作陪的曹馥發出邀請。
對此,曹馥神情微愕,目光中還隱隱有些許驚恐。
沒辦法,他夙來與夏侯惠無有交集。
且因為上一代的事情,在諸夏侯曹子弟中他與兄長曹震屬於邊緣化、好事輪不到的那種,而今夏侯惠竟邀他私談,如何不讓他心有惶惶呢?
但他也不敢拒絕。
連忙趨步跟上之餘,還出聲問道,“唯。不知護軍有何吩咐?”
如此恭敬的請問,讓夏侯惠腳步微頓,待回頭看他謹小慎微的作態,心中大抵猜到了些,遂繼續往前邁步時,徐徐而言,“我與文馨雖不曾有往來,但終是有桑梓情誼在,且你我父輩也不曾有惡語相加之事,文馨還是以表字稱呼我吧。再者......”以手指了下平地席位那邊的人群,夏侯惠才繼續說道,“再者,前來憑弔且暫留座談之人大多文士雅客,我若過去與坐,恐讓他們掃興,遂才想著與文馨閒談幾句,並無他意。”
既然你都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不去打擾他們,但為何不想著我也不願被你打擾呢?
聞言,曹馥心中愈發鬱悶。
張了張口,卻不敢抱怨更也不知道說些什麼,最終只得頷首以應,“嗯....好,稚權兄。”
“坐。”
來到幾塊裸露山石處,夏侯惠徑直坐下時,還拍了拍身邊的空石,“文馨已然冠禮娶妻了,不知日後有何打算?”
我還能有什麼打算?
且就算是我有所打算,又怎敢告訴你呢?
甫一坐下的曹馥心中再次腹誹,但目光也不由迷離了起來。
他知道夏侯惠的意思——
因為舊事的干係,無緣遠支宗室子弟成年即被授予職責待遇的他,自冠禮之後,便一直隨著姊夫荀粲交遊座談,冀望著能在士林中有所作為。但如今荀粲亡故了,以他的才學難在士林中立足了,今後將以何安身立命呢?碌碌無為當個逍遙侯嗎?
所以他也沒有當即作答。
他猜測不出夏侯惠問這話的用意是什麼。
若是說夏侯惠對他有所圖謀.......他家還有什麼是能讓人惦記的?
而若說如彼方才所言只是閒談幾句,故而善意的問句........敢問,天下哪來無緣無故的善意!
“猶無打算。”
沉默了許久的他,搖了搖頭,“想必稚權兄也知曉,我也不知如何作打算。”
確實,我就是知曉了,才想著問你的。
雖然天子曹叡即位之後,便讓被貶為庶人的曹洪覆爵並歸還其家業,且後來還擢為驃騎將軍,但誰都知道破鏡重圓裂痕猶在的道理。嫌隙既然都有了,曹洪與其子都不會再如先前那般對魏室有效死之心了,且天子曹叡不會相信啊~
“嗯,我大抵知曉。”
點了點頭,夏侯惠眯起了眼睛,看去丘陵下方的人群,“不知,文馨可有行伍之志否?若有,我可在陛下當前作言,應有六分可能促成此事。”
何必謙言呢,以天子對你的寵信,應說必能促成此事才對.......
只是,你因何為我謀職呢?
因為你與曹肇、曹爽以及夏侯獻等人不睦的關係,所以想拉攏我來當馬前卒嗎?
還是說天子與你有所謀,故而打算將我當作用完即棄的代罪羔羊?
警惕暗生、不免往壞處想的曹馥再次陷入了沉默。
之所以沒有當即回絕,一來是不想讓夏侯惠覺得他不識好歹;另一是才過弱冠之年不久,又兼勳貴之後的他,是有憧憬過沙場建功的,雖然他也知道這種冀望永遠不會變成現實。
“稚權兄好意,我銘刻於心。”
先道了聲謝的他,最終還是忍不住問出疑惑,“只是我也弗能理解,以我家之處境,何故稚權兄猶如此為我謀邪?”
安了,我不圖謀你什麼。
再說了,你也不值錢,連讓我將你作賣的價值都沒有。
聽出言外之意的夏侯惠心中暗自好笑。
我只是為了你日後不倒向司馬家、成為司馬家的“馬骨”之一。
緣由是在關中任職的桓禺,前些時日做書信與夏侯和敘舊時,還添了幾句閒言,說職為長安守備的曹演,在司馬懿都卸任雍涼都督了許久的現今,猶時常稱讚其在關中的舉措,且不乏與司馬師書信往來。故而今日與你偶遇,心有所感之下才有了此意。
“緣由,方才我已經說了,你我有桑梓情誼。既是力所能及之事,我也不吝為之。”
不假思索,夏侯惠側頭過來,滿臉誠摯的看著曹馥殷殷謂之,“我知文馨有所憂慮,一時之間也難有決定。這樣吧,文馨可慢慢思量得當或歸去與兄長商議後,再答覆我也不遲。只要我猶在廟堂之上,今日之言皆可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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