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根本不再看丁士楨那瞬間變得無比尷尬、青紅交錯的臉色,毫不猶豫地轉身,衣袂飄動間,便要大步朝著廳外走去。
眼看蘇凌就要踏出這間潮溼簡樸的正廳。就在此時,身後猛地傳來丁士楨帶著一絲急切和決然的聲音。
“蘇大人!且慢......請留步!”
蘇凌身形驀然一頓,停在門檻之前。他心中微感詫異。
哦?竟然出言阻攔?這倒是有趣了。
原本他以為,丁士楨今夜邀他前來,無非就是上演一出“清官訴苦”的戲碼,展示一下府邸的簡陋,再說些冠冕堂皇、不痛不癢的場面話,目的無非是給自己塑造一個清廉無辜的形象,順便試探一下自己的態度。
如今戲已唱完,自己毫不買賬,拂袖而去,按常理,丁士楨目的未達成,也當自知無趣,不該再強留才對。
可他竟然開口阻攔了?
難道......他真還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下文”?真有什麼所謂的“肺腑之言”憋著沒說?
蘇凌心思電轉,瞬間權衡利弊。也罷,既然他開了口,那便再聽聽。
若仍是那些陳詞濫調,再走不遲。若是真能吐出些不一樣的東西......那這趟深夜之行,或許還真能有所收穫。
想及此處,蘇凌緩緩轉過身。臉上那冰冷的疏離和嘲諷已然消失不見,又重新掛上了那副略帶歉意和年輕人特有的“毛躁”神情。
他朝著丁士楨鄭重地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地說道:“丁尚書恕罪!是晚輩孟浪了!晚輩年輕氣盛,性子急,耐性差,方才聽尚書大人言語......呃......未能體察大人深意,便一時衝動,失了禮數,還望尚書大人海涵,千萬莫要與晚輩一般見識。”
他這番“自我檢討”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為自己的“沉不住氣”而感到懊惱。
丁士楨見狀,臉上僵硬尷尬的神色也緩和了不少,連忙擺手,努力擠出一絲寬厚的笑容。
“無妨,無妨!蘇大人年輕有為,性子直率些也是常情。是丁某方才言語不清,未能讓蘇大人明白丁某的誠意。快請坐,請坐!”
兩人心照不宣地重新落座,彷彿剛才那劍拔弩張、幾乎一拍兩散的一幕從未發生過。但廳堂內的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微妙和緊繃了幾分。
丁士楨坐在那裡,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卮邊緣,眼神中充滿了明顯的掙扎和為難,嘴唇囁嚅了幾下,似乎有什麼極其重要卻又難以啟齒的話堵在喉嚨口。
蘇凌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耐心等待。燭火搖曳,將他臉上那變幻不定的神色照得更加清晰。
半晌,丁士楨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猛地抬起頭,目光直視蘇凌,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乾澀。
“蘇大人......丁某......丁某想冒昧問一句......今夜在聚賢樓,孔鶴臣託丁某轉交給你的那份......那份名單......此刻,可還帶在大人身上?”
蘇凌心中猛地一動!
名單?他竟然主動提起名單!而且對於孔鶴臣的稱呼也直呼其名,而非孔大人......
但蘇凌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理所當然的神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點頭道:“自然帶著。此乃孔大人和丁尚書的一番‘美意’,更是晚輩此次察查京畿道的重要參考,晚輩豈敢怠慢?正要好生研讀,依計行事呢。說起來,還要多謝二位大人鼎力相助,有了這份名單,想必晚輩接下來的差事會順利許多。”
他故意將“美意”和“依計行事”說得稍微重了些,暗中觀察著丁士楨的反應。
果然,丁士楨聽完蘇凌這番話,臉色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變得更加難看,甚至浮現出一種混合了焦慮、羞愧和某種決絕的複雜神情。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
蘇凌也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又過了好一會兒,丁士楨才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重重地、帶著無比沉痛意味地嘆了口氣。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異常沉重和鄭重,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地說道:“蘇大人......既然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丁某......丁某也不再隱瞞了。那份名單......它......它有問題!裡面......有太多的貓膩!”
“什麼?......”
蘇凌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愕,雖然這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丁士楨彷彿豁出去了,語速加快,語氣也更加急促和肯定。“那名單上所羅列的人員、衙門,看似不少,實則......實則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小角色、替罪羊!要麼是些無足輕重、油水稀薄的小衙門裡的邊緣人物,要麼就是早已被排擠、甚至本身就有問題、隨時可以丟擲來頂罪的棄子!查與不查,於大局根本無礙!根本動不了......動不了任何真正的根基!”
蘇凌心中已是波濤翻湧!
他竟然真的主動坦白了!這唱的是哪一齣?苦肉計?還是......
蘇凌強壓下心頭的震動,臉上卻迅速換上了一副難以置信、甚至覺得有些荒謬的表情,失笑道:“丁尚書......您......您這是在跟晚輩說笑吧?”
“這份名單,可是孔鶴臣孔大人,當著六部同僚的面,十分鄭重地交給晚輩的!他親口所言,這是他精心挑選,可供晚輩‘初期立威’、‘做出樣子’的‘無關緊要’的線索。怎麼會......怎麼會如尚書大人您所說得如此不堪?這......這不可能吧?孔大人何至於此?”
他故意將孔鶴臣捧得很高,語氣中充滿了“信任”。
丁士楨見蘇凌不信,似乎真的急了。他身體前傾,雙手都按在了桌子上,因為激動,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賭咒發誓般的鄭重。
“蘇大人!丁某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字虛言!那份名單,實實在在,就是一份......毫無用處、沒有任何意義、甚至可以說是包藏禍心的廢物!”
“孔鶴臣他......他根本就是在糊弄你!他給你這份名單,根本就不是想幫你,而是想......而是想把你往溝裡帶!讓你白費力氣,浪費時間,最後查不出任何真正有價值的東西,無法向朝廷和丞相交代啊!”
蘇凌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緩緩坐直身體,目光變得銳利無比,死死地盯著丁士楨因為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彷彿要從中分辨出真偽。
沉默了足足有十幾息的時間,雅間內靜得只能聽到燭火噼啪的輕微爆響和兩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蘇凌才彷彿終於消化了這個“驚人”的訊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震驚”與“憤怒”。
“丁尚書......此話......當真?!孔鶴臣......他為何要如此做?!他為何要給我一份無用的名單?!”
面對蘇凌厲聲的質問,丁士楨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癱坐在椅子上,半晌無言。
他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搖曳的燭火,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無奈與掙扎,額頭上青筋微微凸起,顯見內心正經歷著極大的煎熬。他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胸膛起伏不定,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恐懼和壓力扼住了他的咽喉。
廳中死寂一片,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丁士楨那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忽然,丁士楨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由於動作過猛,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在蘇凌驚愕的目光注視下,丁士楨竟三步並作兩步,噔噔噔地衝到蘇凌面前!
緊接著,在蘇凌完全沒有預料的情況下,這位堂堂戶部尚書、二品大員——
竟毫無徵兆地雙膝一軟,“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了蘇凌的面前!
“丁大人!您這是做什麼!?”
蘇凌驚得倒吸一口冷氣,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接連向後倒退了好幾步,臉上寫滿了驚疑與錯愕。
“您是朝廷重臣,晚輩豈能受此大禮!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快快請起!”
然而,丁士楨卻跪在那裡,彷彿釘在了地上一般,一動不動。他抬起頭,臉上早已是老淚縱橫,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盡的絕望。
“蘇黜置使!蘇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一救我!救一救丁士楨吧!”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狠狠炸響在蘇凌耳邊!
蘇凌徹底愣在了當場,瞳孔驟縮,大腦甚至出現了片刻的空白。
救他?他…一個戶部尚書…竟跪下來求我救他?!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蘇凌所有的預料和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