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似十分隨意地朝前走去,來到與周么之前約定的地方。兩人迅速隱入聚賢樓旁那條僻靜的巷口陰影之中。
周么立刻上下打量蘇凌,見他神色如常,衣衫整齊,這才稍稍鬆了口氣,急切地低聲問道:“公子,裡面情況如何?沒出什麼岔子吧?那幫老狐狸沒為難您?”
蘇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幾分不屑的弧度,搖了搖手中的摺扇,語氣輕鬆道:“能有什麼岔子?不過是一群披著官袍、滿肚子肥腸算計的蠹蟲罷了。虛情假意,互相吹捧,再夾槍帶棒地試探幾句老套路。”
“你看,我這不好端端地出來了?一根汗毛都沒少。”蘇凌呵呵笑道。
周么聞言,也放下心來,嘿嘿一笑道:“那就好!我就知道,憑公子的本事,應付他們綽綽有餘!”
兩人相視,發出心照不宣的低笑。
然而,笑聲未落,一陣輕微卻清晰的腳步聲忽然從巷子更深的黑暗角落裡傳來,不疾不徐,目標明確地朝著他們而來。
周么瞬間警覺,肌肉繃緊,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的刀柄,身體微微前傾,將蘇凌護在身後,低喝道:“誰?!”
蘇凌也收斂了笑容,目光銳利地投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一個身影從陰影中緩緩踱出,藉著遠處聚賢樓和零星燈籠透來的微弱光線,蘇凌看清了來人的面容——竟然是剛剛還在宴席上把酒言歡的戶部尚書,丁士楨!
此時的丁士楨,臉上早已沒了宴席上那種圓滑世故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的鄭重和嚴肅。
他依舊穿著那身顯貴的絳紫色便服,但在此刻幽暗的巷子裡,卻顯得有幾分孤寂和突兀。
周么不認得丁士楨,見對方衣著不凡,形跡可疑,當即就要拔劍。蘇凌卻迅速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微微搖了搖頭。
蘇凌上前半步,朝著丁士楨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語氣平靜無波。
“丁尚書?方才宴席之上剛剛見過,不知尚書大人去而復返,在此等候蘇某,所為何事?可是落了什麼東西?”
丁士楨見蘇凌如此鎮定,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他也鄭重地拱手還禮,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蘇黜置使,方才宴席之上,人多眼雜,諸多言語......實非丁某本心,更多是言不由衷,逢場作戲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懇切地看向蘇凌又道:“丁某在此冒昧等候,是有一事相商......此處非講話之所,不知蘇大人可否賞光,移步至寒舍一敘?丁某必當掃榻烹茶,與大人......坦誠相見,一訴肺腑之言。”
這番話說得極其突兀,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真誠”。蘇凌心中瞬間警覺,高度懷疑起來。
這丁士楨與孔鶴臣分明是一丘之貉,宴席上還一唱一和,為何轉眼之間就單獨找來,還要“坦誠相見”?這演的又是哪一齣?
然而,丁士楨此人,在天下人口中,風評極佳,素有“清廉如水”、“愛民如子”的美名,是朝野公認的少數清官能吏之一。
此刻看他神情肅穆,言語懇切,又不似作偽。蘇凌心中不由動了幾分心思——或許,此人並非鐵板一塊?或許,他與孔鶴臣之間也有齟齬?或許......這是一個難得的、可以深入瞭解對手甚至找到突破口的機會?
就在蘇凌沉吟之際,身後的周么忍不住湊近一步,用極低的聲音急切勸阻道:“公子!不可!此人突然出現,邀您深夜過府,定然沒安好心!小心有詐!即便要去,也需帶上週么同往,以防不測!”
蘇凌目光閃爍,瞬間權衡利弊。
他回頭看了周么一眼,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即轉回頭,對著丁士楨淡淡一笑,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和幾分屬於年輕人的“傲氣”。
“周大哥不必多慮。丁尚書乃朝廷重臣,素有清名,豈會行宵小之事?我身為京畿道黜置使,督查吏治,這戶部......本就是必須要查訪的重要衙門,丁尚書他......我怎樣也是要見的。既然如此,丁尚書主動相邀,坦誠相待,那便趁此機會去一趟也無妨。”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既是說給周么聽,也是說給丁士楨聽。
“若是前怕狼後怕虎,瞻前顧後,那我蘇凌還不如不做這個黜置使了!丁尚書,請前方帶路吧。哦,對了......”
他彷彿才想起什麼,補充道:“既然是私下敘話,人多反而不美。周大哥,你先回黜置使行轅等候,我一個人隨丁尚書前去即可。”
“公子!......”周么大急,還想再勸。
蘇凌卻已然擺手,語氣不容反駁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丁士楨在一旁看著,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似是欣賞蘇凌的膽色,又似有其他算計。
他見蘇凌答應,臉上露出“欣慰”之色,再次拱手道:“蘇大人果然快人快語,膽識過人!請隨丁某來。”
說罷,他竟不再走向聚賢樓正門的方向,而是引著蘇凌,朝著巷子的另一頭,與來時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這個細微的舉動,讓蘇凌心中再次一動——丁士楨似乎是在刻意避開可能還未散去的孔鶴臣等人?這更增添了幾分此次邀約的神秘色彩。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行在龍臺城夜晚寂靜的街巷中。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周圍的燈火逐漸稀疏,環境也變得更為清幽。最終,丁士楨在一處宅邸前停下了腳步。
“蘇大人,寒舍到了。”丁士楨側身說道。
蘇凌抬頭望去,藉著門前懸掛的兩盞光線昏暗的燈籠,仔細打量著這座傳說中的戶部尚書府邸。
這一看之下,蘇凌心中不由得大為驚詫!
只見眼前的府邸,佔地並不算很大,甚至可以說有些侷促,與周圍一些富商巨賈的宅院相比,都顯得遜色不少。
院牆是普通的青磚壘砌,因為年久,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斑駁的痕跡和細微的裂縫,並未像其他高官宅邸那樣刷上朱漆或者加以繁複裝飾。
大門是兩扇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榆木門,漆色暗沉,甚至能看到木材本身的紋路,門環也是普通的銅環,並無鎏金鑲玉。門楣之上,懸著一塊黑底匾額,上面寫著兩個樸素的楷體大字——“丁府”。
若不是這兩個字清清楚楚,蘇凌幾乎要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這哪裡像是一位執掌天下錢糧、位高權重的二品戶部尚書的府邸?
其規制之簡樸,氣象之內斂,甚至連許多城中殷實百姓家的門楣都不如!與他想象中戶部尚書應有的那種“堆金積玉、富麗堂皇”的景象,簡直是天壤之別!
蘇凌心中大為震動,這......這便是丁士楨的府邸?這也太過......簡樸了吧?甚至可以說是寒酸!與他戶部尚書的身份完全不符!是故作姿態,沽名釣譽?還是說......外界傳言非虛,他果真清廉至此?
蘇凌心中疑竇叢生,原本對丁士楨的高度懷疑,此刻也不禁產生了一絲動搖。
丁士楨似乎對蘇凌驚訝的目光毫不在意,他走上前去,握住門上的銅環,不輕不重地叩擊了幾下。銅環撞擊木門,發出“篤、篤、篤”的沉悶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等了半晌,門內才傳來一陣極其緩慢、略顯拖沓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彷彿走了很久。
又過了一會兒,伴隨著“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彷彿不堪重負的漫長聲響,那扇沉重的榆木門才被從裡面緩緩拉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身影從門縫中顯露出來。
那是一位老人,一位老得幾乎讓人擔心他下一秒就會散架的老人。
他身軀佝僂的厲害,幾乎成了九十度,需要極力仰頭才能看清門外的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色粗布短褂,下身是同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磨得幾乎沒了底子的布鞋。
往臉上看,他臉上佈滿了刀刻般的深深皺紋,面板黝黑粗糙,寫滿了歲月的滄桑。他的一雙手,如同乾枯的樹皮,青筋虯結,微微顫抖著。
老人看到門外的丁士楨,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頓時綻放出一個極其和藹、甚至帶著幾分依賴的笑容,嘴裡發出“嗚嗚......啊啊......”的含糊聲音,一邊點頭,一邊努力地想做出躬身行禮的動作。
蘇凌又是一驚!
這老僕......竟是個啞巴?而且如此年邁窮苦!
堂堂戶部尚書,連個體面點的門房都沒有嗎?竟用這樣一位又老又啞、行動不便的老人看門?
這......這丁士楨,到底是真的體恤下人,還是刻意做作到了如此地步?
蘇凌心中的疑惑達到了頂點。眼前所見,與他預想中貪官汙吏的作派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兩個極端。
丁士楨見狀,臉上沒有絲毫的嫌棄或不耐煩,反而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虛扶住那老僕,語氣溫和地甚至帶著幾分晚輩對長輩的尊敬,笑著說道:“啞伯,是我,回來了。今日在外面吃了些酒,回來晚了些,勞您久等,辛苦您了。”
那被稱作啞伯的老僕連忙擺手,嘴裡繼續發出“嗚嗚啊啊”的聲音,臉上笑容更盛,似乎在說“不辛苦,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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