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駐足於聚賢樓前,並未立刻進去,而是微微仰頭,好整以暇地打量著這座酒樓。
眼前是一座氣派非凡的二層木質樓閣,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極盡奢華之能事。
樓體以珍貴的楠木為主體結構,刷著深紅色的亮漆,在夕陽餘暉和漸次點起的燈火映照下,泛著溫潤而昂貴的光澤。
屋簷四角高高翹起,如同展翅欲飛的鯤鵬,每個簷角都懸掛著碩大的鎏金銅鈴,晚風拂過,發出清脆而不聒噪的叮咚聲,平添幾分風雅。
正門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額,上書“聚賢樓”三個鎏金大字,筆力虯勁,霸氣外露,據傳是大晉書法大家歐陽羲的手筆,更是讓這座酒樓身份非凡。
蘇凌雖然沒見過歐陽羲,但以前在郭白衣那裡,聽到過有關歐陽羲的事情,那郭白衣便極為推崇歐陽羲的書畫造詣,說他是“大晉書畫雙絕”,蘇凌知道,郭白衣是歐陽羲的“鐵粉”,不過能讓郭白衣讚不絕口的人,自然也是有真本事的。
蘇凌又看去,便看到門前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子,目光如炬,守衛著這處紙醉金迷的銷金窟。
整座樓閣燈火通明,卻沒有任何喧譁的聲音,門前也沒有多餘的車馬,只有一排停得還算整齊的七乘轎子。看來,聚賢樓今晚定然是已經先清過場的。
“好一個‘聚賢樓’,聚的怕是‘閒錢’與‘顯貴’吧......”蘇凌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卻依舊是一片雲淡風輕的欣賞之色。
正打量間,只見一個身穿綢緞長衫、頭戴瓜皮小帽、滿臉精明之色的中年男子快步從門內迎了出來。
他臉上堆滿了職業化的熱情笑容,目光在蘇凌身上一掃,見他氣度不凡,雖年輕卻自帶威儀,立刻猜出了身份,連忙拱手作揖,語氣恭敬至極。
“哎喲!這位爺,儀表堂堂,氣度超凡!恕小的眼拙,您可是京畿道黜置使蘇凌蘇大人?”
蘇凌微微一笑,合上摺扇,虛扶一下,方道:“正是蘇某。掌櫃的好眼力。”
那掌櫃的笑容更盛,腰彎得更低道:“......不敢不敢!小人姓鄭,是這聚賢樓的小小掌櫃......蘇大人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孔大人早已吩咐過了,說您今晚要來。孔大人和六部的諸位大人,此刻已在二樓雅間‘聽潮閣’內等候蘇大人您多時了!您快裡面請!”
“有勞鄭掌櫃引路。”蘇凌客氣了一句。
“您太客氣了!折煞小人了!蘇大人,請!請!”
鄭掌櫃側身彎腰,做出恭請的姿態,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蘇凌深吸一口氣,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瞬間銳利了百分,整個人的精氣神提了起來,彷彿一張緩緩拉開的弓。
他邁開步子,隨著鄭掌櫃踏入了這龍潭虎穴般的聚賢樓。
一進入樓內,饒是蘇凌早有心理準備,也被其內部的奢華景象稍稍晃了眼。
上次他來去匆匆,人聲鼎沸,未曾細看,此次方才得以仔細打量。便覺得這聚賢樓果真極盡奢華和氣派,看來孔鶴臣這寶貝兒子孔溪儼,還不能說完全是個飯桶......最起碼在開飯館,以及飯館裝修品味上,確實有一套......
首先映入蘇凌眼簾的是一個極其寬敞宏大的廳堂,挑高直接貫通二樓,顯得氣勢恢宏。
地面鋪著一水兒的暖白玉石地磚,光可鑑人。
支撐的柱子皆是兩人合抱粗的巨木,漆成暗紅色,上面雕刻著精美的蟠龍翔鳳圖案,栩栩如生。
廳堂頂部懸掛著數十盞巨大的琉璃燈,燈內燭火通明,將整個大廳照耀得如同白晝,琉璃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芒,絢爛奪目。
四周的牆壁上掛著名家字畫,蘇凌一眼掃去,雖然不知道這都是誰的名作,但料想價值不菲。
廳中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數十張紫檀木或花梨木的八仙桌,桌上擺放著官窯燒製的精美瓷器餐具,銀質的酒壺酒卮閃閃發光。
樓梯設在大廳一側,同樣是上好的木材打造,鋪著厚厚的猩紅色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樓梯扶手雕刻著繁複的吉祥紋樣,打磨得光滑如玉。
奢華而氣派的一樓大廳,這個時辰卻是空無一人,安靜無比,那琉璃燈的光芒,倒是顯得有些刺眼起來。看來,孔鶴臣為了這次宴會,也的確下了血本了。
鄭掌櫃引著蘇凌踏上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是更為私密的雅間區域,走廊寬闊,鋪著更厚實的地毯,牆壁上點綴著壁燈和精緻的裝飾品。
每個雅間門口都垂著珠簾或繡簾,門楣上掛著雅緻的名字牌,如“攬月軒”、“藏秋居”、“漱玉齋”等。
鄭掌櫃在一間名為“聽潮閣”的雅間前停下腳步,恭敬地掀開門口那用珍珠和瑪瑙串成的華麗門簾,對蘇凌躬身道:“蘇大人,孔大人和諸位大人就在裡面,您請進!小的就在外面候著,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
蘇凌點了點頭,剛要向裡走去,便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和說笑聲,似乎正有人要出來。他腳步稍稍一頓。
只見門簾從裡面被掀開,七個人魚貫而出。
為首一人,身穿一件藏青色繡著暗色雲紋的錦緞常服,頭戴同色方巾,面容清癯,三縷長鬚修剪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不是孔鶴臣又是誰?
他身後跟著六人,年紀大多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高矮胖瘦不一,但皆穿著料子上乘、做工精細的便服,而非官袍,顯然是為了這場“私宴”刻意為之。
這些人,蘇凌一個都不認識,但看其氣度排場,心知定然就是六部的主官了。
孔鶴臣一見蘇凌,立刻加快腳步,臉上綻放出極其親熱、甚至帶著幾分誇張驚喜的笑容,遠遠就伸出手來,聲音洪亮而熱情。
“哎呀呀!蘇大人!蘇賢侄!你可算來了!老夫與諸位同僚可是翹首以盼多時了啊!快快快,裡面請!身體可大好了?看著氣色倒是比前兩日強多了,真是吉人天相,吉人天相啊!”
蘇凌心中冷笑,面上卻瞬間切換成受寵若驚、略帶慚愧的表情,疾步迎上前去,拱手還禮,語氣十分恭謹。
“哎呀!孔大人!晚輩何德何能,竟勞孔大人和諸位大人久等!實在是罪過,罪過!晚輩這點微末小恙,竟驚動了孔大人掛心,還親自前去探望,已是折煞晚輩了。今日稍稍見好,便緊趕慢趕而來,不想還是遲了,請孔大人和諸位大人千萬海涵!”
兩人一番虛情假意的寒暄,手臂把在一起,看起來親熱得如同忘年之交。
寒暄過後,蘇凌目光恰到好處地轉向孔鶴臣身後的六人,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謙遜,拱手環揖一圈道:“孔大人,這幾位大人是......請恕蘇某眼拙,初來乍到,竟不識諸位尊顏,實在失禮,失禮!”
孔鶴臣彷彿這才想起來,連忙一拍額頭,笑道:“哎呀!你看老夫這記性!光顧著高興了,忘了給蘇賢侄引薦!來來來,蘇賢侄,老夫為你引見一下,這幾位都是我大晉朝的棟樑之才,六部的主事堂官!”
他側過身,首先引向站在他左手邊第一位的一位官員。
此人年約五十上下,身材微胖,麵皮白淨,保養得極好,幾乎看不到什麼皺紋。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繡福字紋的綢緞袍子,腰間束著玉帶,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扳指,顯得雍容華貴。他臉上帶著一種習慣性的、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笑容,眼神精明,目光閃爍間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掌管錢糧物資所養成的審視和計算的味道。
“這位......”孔鶴臣語氣鄭重地介紹道,“便是掌管我大晉朝錢袋子的戶部天官,丁士楨丁尚書!”
蘇凌心中猛地一凜,但面上絲毫不顯,反而立刻露出無比敬仰的神情,深深一揖。
“原來是丁尚書!久仰久仰!晚輩在京畿時就常聽聞尚書大人精於籌算,善於理財,乃是我朝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今日得見尊顏,果然氣度非凡,名不虛傳!失敬失敬!”
丁士楨呵呵一笑,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圓滑的腔調,虛扶了一下蘇凌。
“蘇黜置使過譽了,老夫愧不敢當。不過是盡忠職守,為陛下、為朝廷打理些錢糧俗物罷了。倒是蘇大人,年少有為,名動天下,詩詞文章令人傾倒,如今又得陛下和丞相信重,委以黜置使重任,前途不可限量啊!日後還望蘇大人多多指教。”
丁士楨話說得漂亮,眼神卻在蘇凌臉上飛快地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謹慎。
孔鶴臣接著引向丁士楨旁邊的一位官員。
此人年紀與丁士楨相仿,但身材瘦削,面容嚴肅,顴骨較高,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直線,眼神銳利而冷靜,透著一股吏員特有的精明和刻板。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直裰,料子雖好,卻毫無裝飾,顯得十分低調甚至有些刻板。
“這位是吏部尚書,趙胥禮趙大人。”孔鶴臣介紹道,“掌管天下官員銓選考績,可是位高權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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