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再次恭敬行禮道:“趙尚書!晚輩久聞趙尚書執掌吏部,公正嚴明,素有‘鐵面’之稱,天下官員無不敬服!今日得見,果然嚴謹肅穆,令人望之而生敬畏之心!”
趙胥禮只是微微頷首,表情幾乎沒有變化,聲音也平淡無波。“蘇黜置使客氣了。為國選才,分內之事,不敢稱功。”
他的回應簡短而剋制,符合其一貫給人的印象。
孔鶴臣又指向另一位官員。此人身形高大,膚色微黑,方面闊口,濃眉如墨,眼神開合間帶著一股隱隱的煞氣和威勢,彷彿常年與刑獄打交道,浸染了一身的肅殺之氣。
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便服,雖非官袍,卻依舊能感覺到其人的剛硬。
“這位是刑部尚書,黃炳琨黃大人。”孔鶴臣道,“專司天下刑名律法,可是令宵小之徒聞風喪膽的人物!”
蘇凌拱手道:“黃尚書威名,如雷貫耳!晚輩聽聞,黃尚書執掌刑部,雷厲風行,執法如山,乃是我朝刑獄的定海神針!有黃尚書在,想必龍臺城的治安定然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了!”
黃炳琨哈哈一笑,聲音洪亮,竟似乎有些豪爽之感,但也僅限表面。
“蘇大人言重了!維護京畿治安,乃黃某分內之責!至於路不拾遺?哈哈,蘇大人謬讚了,不過是盡力而為罷了!蘇大人年輕有為,日後若有涉及刑名之事,還需多多協作!”他話雖如此,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冷靜的審視。
蘇凌心中暗自冷笑,這一趟能見到這三個人,已然值回票價了,丁士楨——戶部貪腐案,趙胥禮——科場舞弊案,黃炳琨——歐陽一門冤殺案。三個人......冤有頭,債有主......有朝一日,一個都跑不了!
介紹完這三位重量級人物,孔鶴臣又依次簡要介紹了另外三位尚書:兵部尚書王燮,是一位身材壯碩、面色紅潤的老者,雖穿便服,但坐姿挺拔,眼神銳利,帶著軍旅之人的硬朗氣質。
禮部尚書郭允之,是一位清瘦的老者,留著長鬚,穿著樸素的道袍,頗有學者風範,但眼神中偶爾流露出的精明顯示他並非純粹的學者。
工部尚書秦皋,身材矮胖,臉上總是帶著和氣生財的笑容,手指粗短,像是經常擺弄器械之人。
蘇凌皆一一客客氣氣地見禮,說著場面上的恭維話,禮數周到,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一番敘禮已畢,孔鶴臣笑容滿面地再次邀請道:“蘇賢侄,諸位同僚,站在門口說話不成體統,快快快,裡面請!酒宴早已備好,就等蘇賢侄你這主角入席了!”
“孔大人先請!諸位大人先請!”蘇凌連連謙讓。
最後眾人簇擁著,以孔鶴臣和蘇凌為首,再次進入了那間極為寬敞奢華、名為“聽潮閣”的雅間。
雅間內佈置的更是極盡巧思,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牆壁上掛著大晉書畫名家歐陽羲的名作,角落的多寶格里擺放著各種古玩珍品。
中間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足以容納十餘人同時用餐,桌上已經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冷盤和精美的餐具。
眾人謙讓一番,最終孔鶴臣坐了主位,硬拉著蘇凌坐在他左手邊最尊貴的主賓位上,丁士楨自然坐在孔鶴臣右手邊,其餘人等按資歷官職依次落座。
剛一坐定,孔鶴臣便輕輕擊掌,等候在外的侍女們便如同穿花蝴蝶般,端著一道道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的珍饈美味魚貫而入。
什麼熊掌駝峰、猩唇豹胎、鰣魚龍蝦......盡是些尋常百姓一輩子都見不到的稀罕物。美酒更是斟滿了夜光卮,香氣四溢。
“蘇賢侄,你大病初癒,正需滋補!來來來,嚐嚐這盅血燕窩,最是溫補!”
孔鶴臣熱情地親自用公用木箸給蘇凌佈菜。
蘇凌卻連忙站起身,執意不肯先動,臉上堆滿了誠摯的、甚至帶著幾分惶恐的敬意,聲音也提高了些許,確保在座所有人都能聽到。
“孔大人!萬萬不可!折煞晚輩了!”他拱手朝著孔鶴臣,語氣無比恭敬。
“孔大人乃天下清流魁首,士林仰望,百官之楷模!更是深得陛下信重,親題‘君子可欽’匾額褒獎的國之柱石、大鴻臚!有孔大人在此,便是泰山北斗,我等晚輩唯有仰止地份!”蘇凌頓了頓,聲音鄭重了不少道:“豈有長輩未曾動箸,晚輩便先行動手的道理?這......這簡直是太沒了規矩!嚇死晚輩,晚輩也絕不敢僭越!還請孔大人萬萬不要推辭,否則晚輩真是坐立難安,食不下咽了!”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馬屁拍得震天響,簡直把孔鶴臣捧到了雲端裡。尤其那句“君子可欽”和“大鴻臚”,更是搔到了孔鶴臣最大的癢處。
果然,孔鶴臣聽得眉開眼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心中受用無比,彷彿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一般暢快。
但他面上卻還要做足姿態,連連擺手,故作嗔怪道:“哎呀!蘇賢侄!你呀你......太過拘禮了!今日乃是私宴,不必講究那些虛禮!快快坐下!”
“禮不可廢!孔大人若不先動,晚輩是萬萬不敢的!”蘇凌堅持站著,態度極其“誠懇”。
“好好好!拗不過你!那老夫就......就先來?”
孔鶴臣這才“無奈”地拿起筷子,象徵性地夾了一箸離自己最近的清淡小菜,放入口中,“好了好了,老夫動過了,蘇賢侄,諸位同僚,都快快動箸吧!不必拘束!”
眾人這才紛紛笑著拿起木箸,宴席正式開始。
席間,氣氛熱烈異常。
六部的主官們,除了表情嚴肅的趙胥禮和氣質硬朗的黃炳琨稍顯剋制外,其餘人等,包括兵部的王燮、禮部的郭允之、工部的秦皋,都頻頻向蘇凌敬酒,說著各種天花亂墜的恭維話。
“蘇大人年少有為,一篇《春江花月夜》冠絕古今,下官佩服得五體投地!來,郭某敬您一卮,祝您才思永駐,文運昌隆!”這是禮部尚書郭允之的恭維。
“蘇黜置使深得丞相信重,肩負皇命,清查吏治,實乃我朝之幸!秦某代表工部,敬您一卮,預祝大人馬到成功!”這是工部尚書秦皋的恭維。
“蘇大人,日後在京畿有何需要兵部協助之處,儘管開口!王某一定盡力!來,滿飲此卮!”這自然是兵部尚書王燮開口說話。
就連丁士楨也笑著舉卮道:“蘇大人,日後在錢糧用度上若有難處,也可來找老夫商議嘛!戶部定然全力支援黜置使的工作!來,老夫也敬你一卮!”
蘇凌來者不拒,無論誰敬酒,他都笑容滿面地站起來,說著漂亮的客氣話,然後將卮中酒一飲而盡。
“郭尚書過譽了,晚輩些許拙作,難登大雅之堂,豈敢在您這禮部宗伯面前賣弄?該晚輩敬您才是!”
“秦尚書言重了,清查吏治乃為陛下分憂,還需諸位大人鼎力相助才是!”
“王尚書豪爽!有您這句話,晚輩心裡就踏實了!敬您!”
“丁尚書太客氣了!有您這位財神爺支援,晚輩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晚輩先乾為敬!”
他言辭懇切,態度謙恭,酒到卮幹,彷彿完全沉浸在這種被眾星捧月的氛圍之中,一副初出茅廬、驟然高位、被官場老油條們捧得有些飄飄然的年輕人模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席間氣氛愈加熱絡,各種吹捧和場面話也說得差不多了。孔鶴臣與身旁的丁士楨不易察覺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點了點頭。
孔鶴臣臉上的笑容未變,但輕輕放下酒卮,清了清嗓子,原本熱鬧的宴席頓時安靜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每個人都知道,鋪墊已經足夠,是時候該切入今晚這場宴會的“正題”了。
孔鶴臣看向蘇凌,笑容依舊和煦,但語氣卻稍稍變得正式了一些。
“蘇賢侄啊,今日老夫與諸位同僚設此薄宴,一來是為賢侄接風洗塵,二來嘛......也是想借此機會,讓賢侄與我六部同僚都熟悉熟悉,日後在京畿辦事,也便宜一些。”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蘇凌的反應,見蘇凌依舊面帶微笑,認真傾聽,便繼續道:“這第三嘛......前幾日老夫去行轅探望賢侄時,曾提及......關於賢侄此番奉旨察查各部情狀之事......老夫或許能略盡綿薄之力......”
宴席間的氣氛,隨著孔鶴臣這番話,悄然變得微妙而凝重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蘇凌臉上,等待著他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