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天空飄起了雪花,這雖然是今冬的第一場雪,卻如鵝毛一般,紛紛揚揚,漫天飛舞,鋪蓋著蕭殺的原野。
夏青鋒感覺自己被人拉著,在林間枝頭,一路狂奔,根本無法停下腳步,很快就把雲中城扔出去了好遠,起先只是腳步胡亂的亂蹬,狼狽不已,漸漸的,似乎找到了一個規律,勉強能夠不致腳步凌亂不堪。
在一片樹林中,二人駐足,夏青鋒這才看清楚拉著自己的人,竟然是那個老乞丐,看他身材瘦小,兩個小眼睛,其貌不揚,沒想輕功卻是絕頂一流,放眼當下之江湖,能與之一較高下的,少之又少。
老叫花子兩隻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已經眯成了一條細細的線,勉強擠出一點笑容,說道:“小子膽子不小,竟然不知道天高地厚,和圓智那個禿驢拼命,還真像極了杜元極那個傢伙!”
夏青鋒恭恭敬敬的揖首道:“晚輩多謝老前輩救命之恩,之前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慢待了老前輩。”
“老叫花子是看你小小年紀,正是大好的年華,不值得和圓智那個禿驢拼命。”
“晚輩也是一時氣憤,沒有細想太多,適才聽圓智和尚說前輩您姓吳,不知道如何稱呼您。”
老叫花子輕輕揮揮手說道:“不錯,不錯,當下年青人都是儒弱無能,能像你這樣有這點血性的,少之又少,有點合我的胃口,告訴你吧,老叫花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天下之事,可為,不可為之,江湖人稱吳不為。”
夏青鋒見他神神叨叨,下句不搭上句,全無思路,已是一頭霧水,而且對吳不為這個人,從來就沒有聽楊么提起過,歉意的說道:“吳老前輩,恕晚輩孤陋寡聞,不識前輩廬山真面貌,之前真是輕視了您。”
吳不為哈哈一笑,看中了一處避風的地方,雙掌運起真氣推出,強大的內力將岩石下面得積雪一下子吹得乾乾淨淨,盤腿坐下,將腰間酒葫蘆遞給夏青鋒,說道:“老叫化子久不在江湖走動,和那些所謂得江湖名流,早就生疏了。小子,喝一口,去去寒氣,這雪花飄飄又是一年,卻不知天下百姓,在這風雪之下,又多了多少寒苦!”
夏青鋒接過酒葫蘆,大飲了一口,問道:“多謝吳老前輩,前輩怎的就知道我會在吳有德府中?”
老叫花乾笑道:“你這小子,江湖經驗真的是一無所知,說說看,這青釭劍怎麼就到了你的手裡,杜元極那個老傢伙比鬼都精,怎麼就收了你這麼一個傻瓜的門人?”
夏青鋒心中稍有不滿,卻又不敢違逆他,便將楊么贈劍的前前後後都說給了他,然後反問道:“楊么大哥從來沒有和我提起江湖上還有您這樣的人物?”
老叫花子哈哈大說道:“楊么闖蕩江湖才多久,對江湖而言,只能算個皮毛,老叫花子在江湖上遁跡藏名多年,他哪能知道。楊么真是看中你是個榆木疙瘩,才把青釭劍這個燙手玩意塞到你手中,小子,好好記著,老叫花子的名字,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況且我暗中觀察你和楊么,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只是不想讓你們知道罷了。”
夏青鋒歉意的笑笑,說道:“晚輩竟然一點沒有發覺,多謝老前輩暗中相助,只是諸多事情,晚輩也是一頭霧水。”
吳不為呵呵笑道:“江湖人心叵測,凡事複雜,豈是你這般初出茅廬的小子就能窺視清楚的,就說你手中這把劍,可非同小可,當年歐陽彝尊那小子性格孤僻,不善交際,在江湖上打拼了幾十年,幾乎沒有一個朋友,也只有我叫花子器重他,和他有些交情。”
宋太祖趙匡胤在他年青之時,浪跡江湖,行為放蕩不羈,一次路過華山,道教仙師陳摶老祖邀他下棋,並提出要求,如果趙匡胤輸了棋局,必須把華山送給他。趙匡胤哈哈大笑,心想華山又不是自己的,你要便要去,與自己毫不相干,便欣然應允,結果,趙匡胤連輸幾局,不得不給陳摶立下字據。陳摶教了他一些武功,囑咐他應該洗心革面,當為天下蒼生謀福利,此後趙匡胤便投入郭威軍中,跟隨柴榮四處征戰,時間一長,早把這件事情忘到九霄雲外了。再後來,趙匡胤與柴榮結義,成為後周殿前都檢點,統管著後周的精銳部隊,成為後周舉足輕重的人物。周世宗柴榮是一位有所作為的好皇帝,勤政愛民,勵精圖治,將後周治理的繁榮昌盛,將經歷了幾十年亂世的國家,引入到和平和統一的大道之上,可惜天妒英才,他在位僅僅四年,就英年早逝,留下孤兒寡母繼承了江山社稷。趙匡胤見此情況,假借邊境軍情緊急,將部隊帶出京城,到達陳橋驛之後,蓄謀起兵,稱天降黃袍於他,逼迫七歲的小皇帝柴宗訓禪位,讓他登上了的寶座,改國號,建立了大宋王朝。幾年之後的一天,陳摶老祖拿著字據,尋到汴梁皇宮,索要華山,趙匡胤這才記起當初之事,卻又無法反悔,只得把華山封給了他。此後宋朝的皇帝,大概受到此事的影響,或多或少的都信奉道教,使得天師教天正教得到了空前的發展壯大。
陳摶老祖活了兩百多歲,門下弟子數不勝數,而這位吳不為,便是他的一位得意門生,老祖對他寄予厚望,可惜,吳不為生性懶散,閒雲野鶴慣了,平素習武,但凡過苦過累,過於繁雜,他都一概不練,專揀輕巧靈活不耗體力的武功路數練習,氣得陳摶老祖將他攆下山,罰他終身不許再上華山,這正合了他的心意,寄情山水,遊戲江湖,一身輕功,無人能及,空手奪物,更是一絕。而歐陽彝尊在道教中受到排擠之時,他悄悄的給了不少幫助,二人性情相投,不顧道教中的輩分之別,另外結拜為兄弟,及至後來歐陽彝尊的種種遭遇,他都鼎力相助,得知歐陽彝尊封劍天山,知音已失,讓他也十分的惋惜,自己也隱退江湖,黯然度日。
夏青鋒沒想到,這個老叫花子的來歷竟然非同一般,他簡直就是江湖中的活神仙。
“小子,你既接了杜元極的青釭劍,便算是鐵劍門人,好歹叫我一聲師公才對,不過,你的武功這般差勁,老叫花子也沒有必要託大做你師公了。”
“夏某雖然不才,武功差強人意,但我接了青釭劍,也是仰慕杜前輩的俠義之氣,讓我拜你,我也未必口服心服,夏某隻想仗劍行走江湖,匡扶道義!”
吳不為看著他,訕訕笑道:“人不大,一點江湖經驗沒有,功夫稀鬆平常,口氣倒是不小,輕狂至極,若不是杜元極拜託,讓我留意青釭劍重現江湖,並讓我保護青釭劍傳人,我才懶得理你這個小子。”
夏青鋒氣得扭過頭,不理他。
“小子,你知道剛才那個老禿驢的來歷嗎?”吳不為問道。
“不就是圓智和尚嗎,我聽楊么大哥講過,他曾經給杜老前輩下過黑手,所以,我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幫杜老前輩報一箭之仇。”
“呵呵,小子,有點魄力,越看你越像當年的杜元極,脾氣執拗,不懼生死,有點俠義之氣,不過這個圓智老禿驢,可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他原是少林寺羅漢堂的首座,武功超絕,內功強勁,羅漢堂的高手大都是他的門人,可惜他有次下山辦事,喝醉了酒,犯了色戒,無法再在少林寺呆下去,便去了五臺山掛單,想找個洗心革面的機會,可惜他此後更加放蕩不羈,縱情聲色,佛門聖地,被他搞得烏煙瘴氣,難以再容他,就將他驅逐出去,他下山之時,一掌震碎了山門前的巨石,說少林武功,自他之後,再難有超越之人!”
“可是我沒見他武功有多厲害!”夏青鋒說道。
吳不為淡淡一笑,說道:“當年歐陽彝尊縱橫江湖之時,圓智尚在羅漢堂學藝,面對前來挑戰的歐陽彝尊,眾人皆不敢上前,唯獨他勇對奪命掌,竟然過了幾個回合,才被打敗,後來,他投奔契丹人,為虎作倀,我們華山道教連續派出幾批高手,前去滅他,都杳無訊息,我老叫化子也想找他,卻被他溜了,有次杜元極給我信中講,他有幾次對圓智下手,都被這個傢伙應對過去了。”
“如此惡賊,他日我一定取他項上人頭!”夏青鋒說道。
“立志容易,成事艱難,年青人,江湖險惡,不是你們嘴上說說的容易,你可知道,當年我為什麼要退隱嗎?”
被他如此一問,夏青鋒愣住了。
“我當年退隱,固然和歐陽彝尊封劍有關,其實,還有就是我想滅了圓智,輕視了他,被他偷襲,中了他的大力金剛掌,受了內傷,不得不找地方療傷,以致一下子就過去十多載。”
聽他這樣講,夏青鋒才知道他剛才為自己擔心所在,但心中豪氣還在,將青釭劍放在石板上,斬釘截鐵的說道:“夏某雖然年輕,初涉江湖,但俠義之氣,依舊壯懷激烈。”
吳不為大笑起來,說道:“好小子,你這桀驁不馴的脾氣,倒蠻合老叫花子的胃口。”說完,突然一掌劈了過來。
夏青鋒不知他何意,也不退縮,身形轉動,雙掌運力,迎了上去,四掌相對,強勁的內力,捲起四周雪花亂飛,遮蔽了眼睛。
良久,掌風散盡,雪花飄飄落下。
吳不為十分驚訝的說道:“不錯不錯,老叫花子看走眼了,你武功招數一般,但這內力強勁,沒有幾十年的修為,達不到這個境界,是受何等高人指點。”
夏青鋒就把當日生食大蛇鮮血之事對他講了,吳不為高興的手舞足蹈,說道:“你小子真是福星高照,這幾百年的靈蛇,竟然讓你遇上了,鐵劍門這些年一直被江湖同道曲解,忍辱負重,卻堅持為朝廷剪除賣國求榮之徒,實屬不易,老叫花子看來,你必定能將杜元極的武學修為和報國情懷,發揚光大。”
“晚輩還有一些事情向前輩請教,前輩既是道教高人,可曾聽說過仙姑教一事,而且這個仙姑神出鬼沒,讓人不可捉摸。”
吳不為笑笑,說道:“這個仙姑教老叫花子也是偶然聽人講過,她們無非就是騙些錢財罷了,倒沒有在江湖上掀起什麼風浪,不足為慮。”
“不過那位柴仙姑武功高強,竟然在幾招之內傷了楊么大哥,晚輩覺得,這件事情不是簡單的。”
“正如你所講,老叫花子曾經追查過,不過這些人行蹤神秘,撤退之時,遍撒迷香,讓人神智昏迷,無法跟蹤,老叫花子費了不少精力,最後勉強追查到德莊附近,便失去了訊息。”
“德莊!”夏青鋒大吃一驚,再次問道:“前輩講的可是德莊。”
“不錯,確實是德莊!”
夏青鋒知道,德莊是吳有德在城外的產業,佔據了幾座山頭,規模宏大,而且十分隱秘,但若是他和仙姑教扯上關係,就顯得有點勉強,但說仙姑教和德莊有聯絡,也正好的印證了德莊的神秘所在,他一時不解,喃喃自語道:“吳大人身為朝廷命官,手握重兵,何必要去趟一個歪門邪道的渾水!”
吳不為見他低頭沉思,撿起一枝樹枝,突然抽向夏青鋒的左腳,夏青鋒一愣神,本能的飛起左腳,吳不為再掃向他的右腳,夏青鋒只能迅跡的躍起,避過樹枝,一片雪花隨著他的身形飛舞起來。
“老叫花子先看看你的下盤功夫!”吳不為突然變招,本來並不是很粗的樹枝,一下子搭在夏青鋒的肩頭,猶如千斤壓力,夏青鋒馬步紮好,咬牙用力頂起。
“不行,你這基本功太差勁了,老叫花子最煩的就是你們這些年青人,什麼基本功都沒有學好,就想著一飛沖天,名動江湖,簡直就是痴心妄想。”吳不為說完,手中運起內力,樹枝間的重力一下加了很多,夏青鋒腰間一軟,險些倒下,急忙咬牙,用力奮起,頂住了千斤壓力,只感覺血海,商丘,大都,湧泉等穴位猶如針刺一般。
“雙足用力,雙目內視,氣沉丹田!”吳不為手中並不松力,低聲說道:“要想行走江湖,沒有紮實的武功,僅憑著花拳繡腿,就混跡江湖,且不是拿自己小命開玩笑。”
夏青鋒無暇理會他,自顧運起內力,抵禦他的千斤內力之氣,膻中,中康,巨闕,建裡,陰交,關元處氣血翻騰,猶似一股股外來之力,湧入任督二脈,要將他的五臟六腑撐破,漸漸的,額頭後頂,百會,前頂,上星,滷會。神庭等處冒出了汗珠,逐漸升騰起一片蒸汽。
吳不為突然飛身而起,雙手連連快速揮舞,不停的拍打夏青鋒身上的穴位,然後一個倒立,雙腳朝天,頭壓著夏青鋒的頭頂,二人百會穴互相對應。
夏青鋒似乎越來越難以抗衡吳不為的下壓真氣,他運起全身內力,雙臂張開,十指攢緊,經脈大張,大吼一聲,頭腦一片空白,身子向後一倒,暈倒在雪地之中。
“小子,醒啦!”夏青鋒睜開眼,耳畔響起吳不為關切的話語,夜色深沉,大雪紛飛,一堆篝火燒得正旺。
吳不為背對著他,盤腿練功,聽到他翻身的聲音,故而問道。
“我這是怎麼了?”夏青鋒詫異的問道。
“不用怕,我已經用內力給你打通了任督二脈,說實話,你小子若不是有靈蛇之緣,根本就不是闖蕩江湖的料,要知道,江湖險惡,水深風大,沒點實力,真的不要輕言江湖。”
夏青鋒淡淡的笑道:“不瞞前輩,在下原本就不是江湖之人,一心只想苦讀聖賢之書,考取功名,若不是楊么大哥胡攪蠻纏,教我學點武功,我也不會弄得自己文不像文,武不像武的。”
“你說對了,楊么還真沒有看錯,他將青釭劍交給你,確實明智,那個小子我暗中觀察過幾次,甚至有兩次,他將青釭劍懸掛在馬鞍之上,老叫花子悄悄地驗過真偽,確定是青釭劍,這才對你們二人格外用心,經常悄悄跟隨你們,對於武功修習來講,楊么那個小子太過圓滑,身上有別門別派的武功基礎,再讓他修習鐵劍派的武功,肯定比不上你來的快。”
夏青鋒一臉不解的望著他,吳不為繼續說道:“楊么就好比一副已經糟蹋了一半的畫面,要想再做出什麼精品,就很難了,你好比一張白紙,老叫花子教你什麼,你就不會受到旁門左派的影響,專一而精,快速達到高峰。”
聽他這一說,夏青鋒似乎有所醒悟,這才想起,有次楊么和他提起,自己放在帳篷裡面的青釭劍被人動過手腳,原來以為是兵士所為,今日聽吳不為所言,應該是老叫花子所為,也正因為楊么有所察覺,才決定將青釭劍交給自己。
“年青人切勿好高騖遠,武功一說,猶如世間凡事凡物,都需要從底層努力,打好基礎,方能到達絕頂武學修為。”吳不為說道:“臭小子是塊練武的料,老叫花子不妨再教你一點輕功,以後遇著不對付的對手,要學著怎麼快速逃離,保命第一。”
“傲骨本天然,歲寒香更堅。無須媚春日,正氣滿人間。”吳不為一指山坡上的幾株梅花,輕聲說完,一把拔出青釭劍,劍光一閃,人已經立在梅花枝頭。
“天下人都誤解了鐵劍派,其實歐陽彝尊並不在意自己的身世或者家族榮耀,他只是覺得天下門派,安於現狀,沒有創新,一片混沌之氣,在安逸中,消磨了銳氣和霸氣,他只想讓自己做一把砥礪之劍,挑戰各門各派,驚醒世人,激起他們的方剛血氣,讓人人奮起勃發,幫助朝廷一舉擊敗契丹,收復幽雲十六州,可惜,可惜,中原武林沉淪太久,早已沒了鬥志,他們武功不敵歐陽彝尊,就將他描繪成洪水猛獸,大肆汙衊,以致時至今日,中原武林門派仍然對鐵劍派耿耿於懷。”吳不為瘦小的身材,一邊在梅花之間,輕盈飛快的跳躍,一邊對夏青鋒說道。
夏青鋒睜大眼看著他的一招一式,生怕有所洩漏。
吳不為劍光過處,幾朵梅花從枝頭挑落,一點點鮮紅在雪花之間,飄飄欲墜,他飛身飄過,青釭劍順勢一帶,竟然將幾朵梅花挑在劍鋒之上。
“小子,看你的!”他揚手一振,將幾朵梅花甩向空中,把青釭劍拋給了夏青鋒。
夏青鋒飛身接過青釭劍,身子落在梅花枝頭,長劍一橫,剛好將那幾朵風中搖曳飄落的梅花接住。
“小子,劍道之絕,在於藏劍,你的一招一式,要隱藏劍路,不能讓對手察覺,而對手的每一招的落點,正是你要攻擊的重點。”吳不為一邊說著,突然彈指,一道凌厲的內氣,挾裹著雪花,像一條雪棒,向夏青鋒射來,夏青鋒會意,身形轉移,劍如游龍,避過雪棒尖,一劍剛好斬落雪棒的尾巴。
吳不為依法如前,再次彈出雪棒,夏青鋒飛身躍起,青釭劍早已將雪棒攔腰砍落。
“江湖險惡,人心叵測,年青人別心急,要有一招殺敵的武功,看清人心的雙眼,才能在江湖立於不敗之地。”
“多謝前輩教誨,夏某一定用心,不辜負前輩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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