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試試。”她突然攥住項公子的手腕,指尖涼得他打了個寒顫,“今晚子時,我去祠堂後巷默唸村民名字。趙師姐說童聲乾淨,那大人的記憶呢?要是我把這些記著的人一個個念出來……”
項公子的手掌反過來包住她的,掌心的溫度像團火:“我守著你。要是金紋灼得厲害,咬我手腕。”他說得隨意,拇指卻反覆摩挲她虎口的薄繭——那是她替陳阿婆揉麵時磨出來的。
月上中天時,祠堂後巷的青石板被露水浸得發亮。
羅姑娘背靠著老槐樹坐下,項公子蹲在她腳邊,把佩劍橫在兩人中間。
她閉著眼,喉間輕輕滾動:“陳阿婆,張獵戶,王鐵匠,小柱子他娘……”
第一聲“陳阿婆”出口時,後頸金紋只是微微發熱;到“小柱子他娘”時,整道金紋已燒得她額頭冒汗。
項公子的手腕被她咬出淺淺牙印,卻一聲不吭,只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忽然,祠堂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羅姑娘睜開眼,正看見供桌上的瓷片泛起金光,那些原本細密的裂痕像被溫水泡開的墨線,正一點點變淡。
更遠處,村口的老柳樹、村尾的磨坊、曬穀場的石磨,都浮起淡金色的光,像被誰用金粉勾了邊。
“成了!”趙師姐的聲音從祠堂裡傳來,她抱著殘卷衝出來,髮間銀簪在月光下閃得刺眼,“紅紋轉金不是終點,是‘被記住’的力量在顯形!阿羅,你現在就是這村子的燈芯!”
羅姑娘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竟也泛著淡淡的金光。
她轉頭看向項公子,發現他眼裡也有金斑在跳——那是她記憶裡他的模樣,被這力量染成了具象的光。
第三日黃昏來得比往常快些。
羅姑娘蹲在祠堂臺階上剝毛豆,項公子躺在她腳邊啃黃瓜,趙師姐在門裡整理殘卷,小白狐蜷在她膝頭假寐。
直到村口的狗突然狂吠起來,幾人同時抬頭。
一道黑影逆著夕陽走來。
他穿玄色直裰,腰間掛著塊墨玉,正是他們等了半月的靈異組織會長。
羅姑娘的後頸金紋輕輕一跳——和金手指裡的畫面分毫不差,他手裡提的雕花木盒,盒蓋上果然落著片黑晶碎屑。
項公子的黃瓜“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坐直,手按在劍柄上,卻被羅姑娘悄悄勾住小拇指。
她歪頭衝他笑:“他沒帶武器。”
會長在祠堂門前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彎腰放下木盒,轉身時玄色衣襬掃過青石板,帶起一陣風,把羅姑娘腳邊的毛豆莢吹得滾遠了兩顆。
“阿羅,要去撿嗎?”項公子的聲音裡帶著笑,手卻悄悄覆住她後頸——那裡的金紋正在發燙,是警惕的訊號。
羅姑娘盯著木盒上的松鶴雕紋,忽然“噗嗤”笑出聲:“上回你說會長送賠罪禮是編的,這回灶王爺可沒騙我。不過……”她用腳尖輕輕碰了碰木盒,“你說咱要是開啟它,會不會跳出只紙紮狗?就像上個月破的那起陰婚案?”
項公子抄起她腳邊的毛豆莢砸過去:“你先跑十步,我殿後。”他說得輕鬆,目光卻黏在木盒底滲出的淡淡血跡上——那血跡在青石板上暈開,竟映出半個名字:阿妧。
小白狐突然從羅姑娘膝頭跳起來,蹲在木盒上舔爪子。
它銀毛炸起幾縷,尾尖指著血跡:“笨。”
晚風掀起羅姑娘的裙角,她望著漸漸沉入山後的夕陽,後頸金紋的熱度順著血脈漫到心口。
木盒裡的東西在召喚她,可她偏要等——等歸墟派按捺不住,等阿妧的記憶徹底醒過來,等這團被記住的光,燒得更亮些。
項公子撿起地上的黃瓜,拍了拍灰塞進她手裡:“餓不餓?陳阿婆新醃的酸黃瓜,脆得很。”他的拇指擦過她嘴角的毛豆殼,眼底的金斑卻比月光更亮。
祠堂裡的瓷片突然發出清越的輕響,像有人用指節叩了叩古玉。
羅姑娘咬了口酸黃瓜,涼絲絲的酸味漫開,她望著腳邊的木盒,忽然笑了:“不急。他送的禮,總得挑個好日子拆。”
暮色漸濃時,木盒上的黑晶碎屑閃了閃,融進漸暗的天色裡。
而盒底的血跡,正隨著晚風,慢慢顯露出完整的名字:阿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