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礙事之人?”他聲音嘶啞,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血腥氣。他猛地抬手,一把扯開自己左肩胛骨處的薄毯和衣襟!
動作太猛,牽動了傷口,他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臉色更是白得嚇人。
但他的手穩得出奇,硬是將那層層裹纏的紗布扯開了些,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
那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刀傷!靠近肩胛骨下方,一個銅錢大小的窟窿,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紫黑色,雖然上了藥,結了層薄薄的痂,但那形狀,那深度,那周圍皮肉翻卷、灼燒般的痕跡……
分明是槍傷!而且距離心臟要害,只有寸許!
油燈昏黃的光落在那可怖的傷口上,照得那紫黑色的血肉泛著一種詭異的油光。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藥味和血肉腐敗邊緣的氣息,在沉水香的掩蓋下,依舊頑固地鑽進鼻腔。
蘇繡孃的目光落在那槍眼上,瞳孔驟然收縮,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她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小荷藏毒的湯,只是冰山一角,原來…原來陳鴻禮那裡才是真正的殺招!
“礙事之人…礙事之人…”陳硯山低低地重複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碎了擠出來的,裹著血沫子和滔天的恨意。
“趙秉坤這老王八…陳鴻禮這老狗!兩千兩雪花銀…就想買我陳硯山一條命?嘿…嘿嘿……”他低笑起來,笑聲喑啞破碎,在寂靜的書房裡迴盪,比窗外的風聲更讓人毛骨悚然。
蘇繡娘猛地吸了口氣,那冷冽的空氣刺得肺管子生疼。她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個猙獰的槍眼上撕開,重新落回那幾封骯髒的信和泛黃的賬冊上。
心口那股子被欺騙、被謀算、差點失去一切的冰寒戾氣,瞬間壓倒了所有翻騰的情緒,凝成了比陳硯山眼中更沉、更冷的殺意。
她沒去安慰陳硯山,一個字也沒有。只是伸出手,指尖冰涼,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將陳硯山扯開的衣襟重新攏上,蓋住那觸目驚心的傷口。
動作甚至有些粗魯,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狠勁兒。然後,她抓起矮榻上那張寫著“兩萬兩慰軍款”的黃裱紙單據,還有趙秉坤那封透著陰謀的信,狠狠拍在張老七攤開的賬冊上!
“啪!”一聲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七爺!”蘇繡孃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凌子相互撞擊,又冷又脆,“這賬,這信,除了您,還有誰經手看過?從頭到尾,您給我一句一句,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一個字兒,一個銅板,都別落下!”
張老七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駭得身子一抖,手裡的柺杖差點沒扶穩。他渾濁的老眼對上蘇繡娘那雙寒潭似的眸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幾下。
“太…太太…”他嘶啞地開口,聲音抖得更厲害了,“這…這事兒…深…深不見底啊…”
他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那摞舊賬冊最底下壓著的一本藍皮冊子,冊子封皮上用褪了色的墨寫著“丙寅年雜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