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鴻禮……那個在祠堂裡拄著柺杖、道貌岸然、受全族敬仰的長輩!背地裡,竟是這等喝兵血、吃絕戶、還要對親兄弟下殺手的豺狼!
蘇繡娘坐在杌子上,一動不動。油燈昏黃的光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將那本就清冽的線條勾勒得如同石刻。
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趙秉坤那封信上,落在“礙事之人”那幾個字上。指尖冰涼,心口卻有一團火在燒,那火不是熱的,是冰冷的,帶著鐵鏽和血腥的味道。
原來如此。那晚上小荷那把淬毒的湯,不過是障眼法。真正的殺招,是藏在暗處、瞄準了陳硯山後心的那顆子彈!
是陳鴻禮和趙秉坤為了掩蓋這骯髒賬目、為了保住他們用陳家根基和前線將士血肉換來的潑天富貴,而精心策劃的滅口!
差一點…只差寸許…那子彈就會打穿陳硯山的心口!差一點…她這剛抓住一點浮木、剛燃起一點復仇火苗的人生,就會再次被拖入冰冷的深淵,萬劫不復!
一股冰冷的戾氣,如同實質的寒潮,瞬間席捲了她全身每一個毛孔。那戾氣比陳硯山眼中翻滾的暴虐更沉,更靜,也更致命。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先掠過陳硯山蒼白暴戾的臉,落在他肩胛處被衣襟掩蓋的傷口位置,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裡沒有疼惜,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凍結的、深不見底的寒潭。然後,她的視線轉向激動得渾身發抖的張老七。
“七爺,”蘇繡娘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層下流動的暗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能碾碎一切的力量,“您…受累了。”
她站起身,靛藍的細布襖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樸素,也格外沉靜。
她走到小几旁,拿起那幾張關鍵的票據和趙秉坤的信,還有張老七指出的那幾頁賬冊,動作仔細而緩慢,彷彿在整理什麼稀世珍寶。她將它們疊好,收攏在自己手中。
“這些東西,是催命符,也是保命符。”她看著張老七,那雙寒潭似的眼睛深不見底,“七爺,今夜您出了這個門,就把看到的東西,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能漏出去。”
張老七被她看得渾身一激靈,那股子悲憤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壓了下去。他連忙點頭,枯瘦的脖子像支撐不住腦袋的重量,點得又快又急。
“太…太太放心!老漢我…爛在肚子裡!帶進棺材板兒裡!”
“好。”蘇繡娘點點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歡兒!”
守在書房外陰影裡的歡兒立刻應聲推門進來。
“送七爺從后角門出去,”蘇繡娘吩咐,聲音平淡無波,“備好車,繞路,務必看著七爺平安到家。”
“是,夫人。”歡兒低眉順眼地應下,走到張老七身邊,“七爺,您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