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蘇繡孃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針直刺過來,陳鴻禮捻鬚的手指猛地一頓,渾濁的老眼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今日是繼文的大喜日子,”蘇繡孃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迴盪,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盤,“我這個做嬸孃的,自然也備了一份‘厚禮’,給新人添添彩頭。”
她微微側身,對著廳堂側門方向,輕輕頷首。
側門無聲地滑開。瘸子張老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大褂,拄著那根油亮的棗木柺杖。
但與那夜在書房裡的激動悲憤不同,此刻的他,臉色是一種近乎死灰的平靜,渾濁的老眼深處,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麻木。
他胳肢窩下,緊緊夾著一個用藍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物件,像抱著自己的棺材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老七和他懷裡的藍布包上。空氣凝固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窒息感。
張老七一步一頓,“咚”、“嗒”、“咚”、“嗒”,柺杖敲擊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裡被無限放大,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他無視了所有目光,徑直穿過鴉雀無聲的人群,走到主位前,在距離蘇繡娘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蘇繡娘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張老七枯瘦的手指顫抖著,一層層解開那藍布包袱皮。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沉重。最終,包袱皮滑落在地,露出裡面一個厚實的紫檀木托盤。
托盤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樣東西:
一本藍皮封面的舊賬冊,紙頁泛黃卷邊。
幾張顏色各異、大小不一的票據單子。
幾封拆過口的舊信。
還有一塊用紅綢布仔細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蘇繡娘上前一步,伸出纖纖玉手,指尖冰涼。她沒有拿那些賬冊信件,而是先拿起了那塊紅綢包裹的硬物。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她慢條斯理地解開紅綢結。紅綢滑落,露出裡面的東西——一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那是一枚邊緣磨損得極其嚴重、幾乎看不清字跡的“光緒通寶”。
銅錢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綠色的銅鏽,像是從墳墓裡挖出來的陪葬品,散發著一股陳腐的鐵腥氣。
銅錢的正中心,赫然有一個圓形的孔洞,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高速穿透後留下的痕跡!
蘇繡娘捏著那枚帶著詭異孔洞的銅錢,指尖微微用力,銅鏽簌簌落下幾片。她抬起眼,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直射向僵立著的陳繼文和林晚秋!
“這第一件賀禮,”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大廳每一個角落,“是給新郎官的。”
她手腕一揚,那枚帶著孔洞的銅錢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綠色的弧線,“叮”的一聲脆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陳繼文胸前那朵碩大的紅綢花上!
銅錢彈了一下,滾落在地,在光潔的地面上打著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陳繼文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後退一步,低頭看著滾落腳邊的銅錢,又看看胸前紅綢花上沾著的幾點暗綠銅鏽,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