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敢再看蘇繡娘一眼,更不敢對上小叔那可怕的目光,像一隻被嚇破了膽的老鼠。
倉皇地、踉踉蹌蹌地繞過陳硯山高大的身軀,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滾”出了西跨院,背影狼狽不堪,充滿了逃命的恐慌。
沉重的木門在陳繼文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他倉惶的腳步聲。
房間裡只剩下蘇繡娘和陳硯山。
空氣彷彿凝固了。
方才蘇繡娘那番玉石俱焚的宣言帶來的激烈情緒還未完全平息,陳硯山的突然出現和那冰冷的三個字,又讓氣氛陡然降到了冰點。
陳硯山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走近。他的目光終於從門口收回,落在了蘇繡娘身上。
那目光銳利依舊,帶著審視,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方才那番激烈言辭背後的真實情緒——是恐懼?是後悔?還是……別的?
蘇繡娘挺直了脊背,迎著他的目光。她臉上沒有一絲被撞破“真面目”的驚慌,也沒有半分後悔。
那雙曾經熬瞎了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冰冷的火焰,那是恨意淬鍊後的決心,是深淵裡開出的絕望之花。
她甚至沒有掩飾自己方才對陳繼文的刻骨恨意和那句“最大的痛快”。
她攥緊了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冰涼的翡翠戒指,指腹用力摩挲著光滑的戒面,彷彿在汲取某種力量,也像是在提醒自己選擇的道路。
兩人都沒有說話。昏暗的光線裡,只有彼此沉默的對峙。
陳硯山銳利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蘇繡娘那隻抬起過、此刻又垂在身側、疤痕猙獰的右手手背上。
那幾道暗紅色的、扭曲的傷疤,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深不見底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極其快速地波動了一下。
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又恢復了那萬年寒潭般的深沉。
深夜,陳府書房。
窗簾緊閉,隔絕了外面的風聲。桌上只亮著一盞綠罩檯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攤開的軍用地圖和陳硯山緊鎖的眉頭。
他穿著便裝,但周身那股硝煙未散的肅殺之氣,比穿著軍裝時更顯凝重。
祠堂那夜的冰冷與威壓尚未完全散去,陳府上下噤若寒蟬。
陳繼文被幾個親兵“請”回了西跨院,名義上是“靜養”,實則是軟禁,那幅刺目的繡品和跌落在地的線頭,像兩道無形的枷鎖,牢牢套住了他。
府裡的風向,一夜之間變得微妙起來,下人們垂首斂目,腳步放得更輕,看向東苑主屋的目光裡,敬畏之外,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揣測。
幾日後的清晨,天色微熹。
陳硯山一身利落的戎裝,並未佩戴耀眼的肩章,通體玄色,更襯得他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利刃。
他站在東苑書房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前,正親手檢查著一把烏沉沉的勃朗寧手槍的彈匣,動作利落精準,金屬部件碰撞發出清脆冰冷的聲響。
她站在窗邊,看著庭院裡幾株新移栽的玉蘭,晨光給潔白的花瓣鍍上一層薄金。
空氣裡瀰漫著硝煙與皮革混合的獨特氣味,那是屬於他的,即將遠行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