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清清爽爽的賬本被他攪成一鍋粥,新賬本上的字兒鬼畫符似的,根本沒法看。老兵們乾著急,周振武壓著不讓炸,只能把火往肚裡咽。
周振武自個兒變得更悶。每天點卯、幹活兒,陳繼文林晚秋說啥他幹啥,不管多外行多離譜。新人的爛事兒他當沒看見,賬房的糊塗賬他也從不問。
就偶爾,在沒人瞅見的犄角旮旯,他那雙鷹眼會像探照燈似的掃過新運來的麻袋,掃過新看守們交班時鬼鬼祟祟的樣兒,掃過賬房先生半夜還亮著燈的窗戶。
他像條藏在暗影裡的老狼,用裝慫和絕對的聽話,掩蓋著最毒的盯梢和等待。
日子一天天過,庫房裡的糧垛堆得頂了房梁。離押運出發,沒幾天了。
***
司令府,靜園書房。
厚窗簾拉著,屋裡就書桌上一盞綠罩檯燈亮著。
蘇繡娘沒看賬,把本《本草拾遺》推到陳硯山面前,翻到一頁,硃筆圈著幾味藥名:“土荊芥”、“斷腸草(微量)”、“砒霜(微量)”,旁邊一行娟秀小字批註:“性烈,混飼,畜食之,初無異狀,遇高熱(如蒸煮、烈日暴曬糧倉),漸生熱毒,損臟腑,致暴斃。”
陳硯山穿著家常衣裳,靠在大椅子裡,手指頭無意識地敲著紅木扶手。
燈光打在他冷硬的側臉上,眉頭鎖著,聽肅立在桌前的周振武低聲彙報。周振邦一身便裝,風塵僕僕。
“……新招的那幫雜碎,手腳髒得很。夜裡庫房輪值,常有人影往新糧垛深處塞東西,鬼鬼祟祟。我摸過去瞧過兩回,那幫孫子精得很,沒看清是啥,但看那包包的形狀和動作,像是藥粉。”周振邦聲兒壓得低,帶著壓不住的怒。
“賬更是一團爛泥!新來的老鼠須做賬跟狗爬似的,全是虛賬,東西對不上數!我暗中記了幾筆大虧空和塗改的地兒。”他把張折成豆腐塊的紙飛快放桌上。
陳硯山拿起紙條,掃一眼:某月某日,入庫精米五百石,賬記七百;某月某日,出庫粗糧三百石,賬記一百……他冷哼一聲,遞給蘇繡娘。
蘇繡娘沒管賬目,指著那幾味毒藥名兒:“當家的,看這個。這幾種藥,平常查不出啥,可要經過太陽一曬,或者大鍋一蒸……熱毒發作,鑽進五臟六腑……”她沒說完,後果都懂。
周振武眼珠子瞪得溜圓,他全明白了,這不是貪錢,這是要前線弟兄的命,是要司令死。
陳硯山手猛地攥緊。眼底的寒氣瞬間凝成冰,一股子要殺人的凶氣不受控地漫開,屋裡溫度驟降。他猛地盯住蘇繡娘:“繡娘,當真?”
蘇繡娘迎著他吃人的眼神,眼底一片冰雪似的清明:“我打小在……那地方,髒事兒見多了。藥性相沖,殺人不見血的法子,也知道點皮毛。這幾味藥混一塊兒,毒發死的樣兒,跟周副官之前說的‘軍馬暴斃,查不出傷’的蹊蹺,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