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火車,入眼一片白茫茫,上京剛剛下過一場大雪。
上京的雪粒子,是硬的。
不像金陵那種纏綿悱惻的溼雪,這裡的雪末子被北風捲著,打在臉上,帶著砂礫般的粗糲感,生疼。天色是沉甸甸的鉛灰,壓著底下灰黑色的城牆和鱗次櫛比的、覆蓋著薄雪的屋脊。
巨大的城門洞開著,像巨獸的咽喉,吞吐著裹著厚棉襖、縮著脖子的人流。車馬的喧囂,小販尖利的吆喝,混著騾馬糞便和劣質煤煙的氣味,撲面而來,喧囂得近乎蠻橫,帶著一種北方特有的、沉甸甸的壓迫感。
蘇繡娘站在剛下火車的站臺上,裹緊了身上半舊的素錦斗篷。寒氣無孔不入,順著腳底往上爬。眼前這龐大、喧囂、冰冷的都城,像一頭蟄伏在風雪裡的巨獸,充滿了未知的兇險和冰冷的算計。
她微微仰起臉,幾粒雪末子撞在睫毛上,瞬間化開一點冰涼的水意。她眨了眨眼,目光沉靜地掠過站臺上扛著大包小裹、神色匆匆的各色人等,掠過那些穿著體面、提著皮箱、眼神裡帶著審視的上京本地人,也掠過遠處城牆上黑洞洞的、如同巨獸眼睛般的垛口。
波瀾不驚。心底那點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對陌生環境的疏離,被一種更深沉、更堅韌的東西壓了下去。風浪裡滾過的人,骨頭縫裡都嵌著硬氣。
一件帶著體溫和熟悉氣息的厚重毛呢大氅猛地兜頭罩了下來,瞬間隔絕了撲面而來的寒風和雪粒子。菸草味混著淡淡的、尚未散盡的血腥氣,以及陳硯山身上特有的、如同磐石般沉凝的氣息,將她緊緊包裹。
“冷?”陳硯山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低沉,帶著點長途車馬後的沙啞,卻異常穩定。他沒等她回答,大氅寬大的領子已經被他粗糲的手指仔細地掖緊,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也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細心。
“先看戲。”他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鋒,在這喧鬧的站臺上,清晰地撞進蘇繡娘耳中。
看戲?蘇繡娘被他裹在溫暖的大氅裡,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她順著陳硯山的目光望去,只見出站口附近,幾個穿著嶄新棉袍、戴著瓜皮帽、一副體面管事模樣的男人,正伸長了脖子在洶湧的人流中焦急地搜尋著。
他們手裡都拿著燙金的帖子,那帖子上的印記,隔得老遠都能辨認出繁複的雲紋和中央那個刺眼的“沈”字。
沈家的帖子。不止一張。看那架勢,怕是來了好幾撥人,各為其主。
陳硯山攬著她的肩,目不斜視,徑直穿過那些翹首以盼的沈家管事,如同穿過一片無關緊要的枯草。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擁擠的人流中自帶一股迫人的氣場,所過之處,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縫隙。
那些沈家管事自然也看到了他,有人臉上堆起熱切的笑容想迎上來,有人則露出明顯的錯愕和探究。但陳硯山的目光根本沒在他們身上停留一瞬,那冰冷的、如同實質的漠視,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管事們臉上所有試圖攀附的熱度。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對形容略顯風塵僕僕、卻氣勢驚人的男女,在幾個精悍便裝護衛(老周等人已提前下車混入人群接應)的簇擁下,消失在站外紛亂的街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