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一下。”沈崇山走到暖閣的窗邊,猛地推開一扇緊閉的雕花木窗。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吹動他花白的鬢髮和寬大的袍袖。窗外,是沈府深不見底的重重院落,簷角在夜色中勾勒出猙獰的剪影。沈崇山的目光,如同穿透了這層層疊疊的黑暗,牢牢鎖定了外孫陳硯山暫居的客院方向。
“天亮之前,”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冰冷的地磚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見到硯山。單獨見。”
福伯心頭一凜:“老爺,三爺那邊……”
“顧不了那麼多了!”沈崇山猛地打斷他,轉過身,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一半隱在陰影裡,一半被照亮,溝壑縱橫,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戾與執著。“小不忍則亂大謀,這話沒錯。可如今,刀都架在我外孫脖子上了!再忍?再等?等沈崇嶽那個畜生先下手嗎?!”他枯瘦的手掌狠狠拍在窗欞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沈崇山窩囊了二十年!眼睜睜看著女兒含恨九泉!如今,老天爺把孩子還給我了,這就是我最後的機會!最後贖罪的機會!”
他盯著福伯,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是豁出一切的瘋狂與孤注一擲的清醒:“我這條老命,早就該跟著清漪去了!苟延殘喘至今,等的就是這一天!等我的血脈回來!等我找到害死清漪的兇手!現在,兩樣都齊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嘶啞,“別說豁出身家性命,就是要我即刻粉身碎骨,只要能護住硯山,能把清漪的血債討回來,我沈崇山,眼都不眨一下!”
“這沈家……”他環視著這間他曾掌控一切、如今卻如同牢籠般的暖閣,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帶著無盡嘲諷的弧度,“早就爛透了!從根子上就爛了!清漪的血,就是澆在這爛根上的!老三掌權?呵,他想要,就讓他抱著這堆爛攤子一起下地獄去吧!”
他猛地關上窗戶,將冰冷的夜風隔絕在外,暖閣內瞬間又陷入一種壓抑的沉靜,只剩下銅爐裡炭火微弱的噼啪聲。沈崇山走回圈椅旁,卻沒有坐下。他挺直了那枯瘦的脊樑,像一把即將出鞘飲血的古劍,雖然鏽跡斑斑,鋒芒卻依舊刺骨。
“福伯,”他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商海沉浮幾十載練就的沉穩與老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無比堅定,“去安排。要乾淨,要快。讓咱們的人動起來,把客院通往這裡的路給我清乾淨了。還有……”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盯緊‘松濤苑’(沈崇嶽居所),一隻蒼蠅飛出來,都要給我知道它往哪飛!”
“是!老爺!”福伯重重應下,聲音裡帶著久違的鏗鏘。他深深看了自家老爺一眼,那枯槁的身影此刻彷彿被注入了一股無形的力量,不再是行屍走肉,而是一頭被喚醒的、傷痕累累卻依舊兇悍的復仇之獅。
福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暖閣外的黑暗之中。
暖閣裡,只剩下沈崇山一人。他緩緩坐回圈椅,閉上雙眼。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又摸向胸口那枚緊貼著的玉扣。冰冷的觸感傳來,帶著女兒鮮血的溫度,也帶著外孫鮮活的生命氣息。
夜,更深了。窗外的風聲似乎也小了下去,萬籟俱寂。沈崇山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證明著這具枯槁身軀裡,正翻湧著怎樣驚心動魄的滔天巨浪。
他在等。等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等與那個酷似亡女、承載著他所有悔恨與希望的外孫,陳硯山,跨越二十年的生死阻隔,在這吃人的沈家大宅裡,完成一場遲來的、註定充滿血雨腥風的相認。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無能為力的父親和外公。他是沈崇山。一個決心用餘生、用所有、為至親討回血債的復仇者。
夜色濃稠如墨,沉沉地壓在沈府高聳的飛簷斗拱之上。客院書房內,一盞孤燈如豆,在窗紙上映出陳硯山凝立不動的剪影。他背對著門,身姿依舊挺拔如松,深灰色的軍裝挺括,肩章在昏黃的光線下閃著冷硬的微芒。可那背影,卻透出一種蘇繡娘從未見過的、近乎僵硬的緊繃感,彷彿一根拉至極限的弓弦,隨時可能錚然斷裂,又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在平靜的錶殼下,湧動著足以焚燬一切的熔岩。
桌上,那份沈崇山遣心腹悄然送來的密信,已被燭火舔舐殆盡,只餘下一小撮灰白的餘燼,在微涼的夜風中打著旋兒,無聲地飄落。空氣裡,瀰漫著紙張燃燒後特有的焦糊氣息,混合著窗外滲入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清冷的春夜寒氣,絲絲縷縷,纏繞不去。
蘇繡娘端著一盞新沏的碧螺春,腳步放得極輕,推門而入。滾燙的茶湯在細膩的白瓷蓋碗裡微微晃盪,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沉靜的眉眼。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個僵硬的背影,看到了桌上那堆觸目驚心的紙灰,更感受到了瀰漫在整個房間裡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重氣壓。那不是憤怒的爆發,也不是悲傷的宣洩,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復雜、彷彿整個認知世界被狠狠砸碎又重新拼湊起來的巨大震盪,無聲地擠壓著每一寸空間。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桌角,溫潤的白瓷與堅硬的紫檀木桌面碰撞,發出極輕微的一聲脆響。這聲音,在死寂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硯山的肩背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蘇繡娘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帶著無聲的探詢與包容。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下頜繃緊如刀削,薄唇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正低垂著,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深重的陰影,掩住了所有翻騰的情緒。唯有那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森然的青白色,暴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面那般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