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們在他面前勒住韁繩,馬蹄揚起的塵土落在他肩頭。為首的侍衛長翻身下馬,拱手道:“閣下可是在青石鎮懲處王鎮長的方蕩先生?”
方蕩指尖在石上輕輕一叩,山澗水紋微微一顫:“是我。”他能感覺到這些人身上帶著凜然的皇家威儀,卻無市井官吏的戾氣,倒不像是來尋仇的。
“我等奉陛下密令,特來請先生入宮一敘。”侍衛長遞上一卷明黃卷軸,“陛下聽聞先生為民除害的義舉,深感敬佩,欲委以重任。”
方蕩看著那捲軸上繡著的金龍,忽然想起鎖魂塔頂層的鎮塔石碑,同樣是這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搖了搖頭:“我只是個過客,不懂為官之道。”
侍衛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是沒料到有人會拒絕皇家徵召。他側身讓出道路,語氣卻添了幾分強硬:“先生,此乃聖命。陛下說了,您若不願騎馬,我等可步行護送;您若想歇腳,隊伍便在此紮營。總之,必得請您入宮見一面。”
方蕩望著騎士們身後那片連綿的稻田,稻穗在風中起伏如浪。他知道,皇家的顏面不容拂逆,若執意不從,恐怕會連累這些侍衛。沉吟片刻,他撿起地上的行囊:“走吧。”
隊伍行至第三日,路過一處驛站時,忽聞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驛站院內的海棠樹下,一個穿著粉白羅裙的少女正踮腳摘花,髮間繫著的珍珠流蘇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約莫十二三歲年紀,眉眼精緻得像畫中仙,只是那雙眼睛太過靈動,帶著幾分不馴的狡黠。
“阿姐快看,他們帶了個怪人來!”少女指著方蕩,聲音清脆如鶯啼。她身後跟著個穿青色宮裝的女子,眉眼間與她有幾分相似,只是更顯端莊:“長樂,不得無禮。”
方蕩這才認出,那青裙女子竟是當朝長公主趙靈溪,去年曾有畫像傳遍各州,說她是皇室最擅謀略的公主。而那粉裙少女,想必就是傳說中深得聖寵的七公主趙長樂。
趙長樂卻不怕生,蹦蹦跳跳地跑到方蕩面前,仰頭打量他:“你就是那個一拳打暈鎮長的好漢?我聽侍衛說,你能空手掰斷鐵鏈子?”她伸手想去碰方蕩腰間的布帶,被趙靈溪輕聲喝止:“長樂!”
“無妨。”方蕩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她的觸碰。他能感覺到這小公主身上有股純淨的靈氣,卻又帶著皇室子弟特有的驕縱,像株被精心呵護卻總想探出院牆的薔薇。
趙靈溪對侍衛長道:“父皇還在宮中等訊息,我們即刻啟程吧。”她目光落在方蕩身上,見他雖衣著樸素,卻身姿挺拔,眼神沉靜得不像尋常鄉野漢子,心中不禁多了幾分好奇。
入夜後,隊伍在山林間紮營。篝火噼啪作響,侍衛們輪流守夜,趙靈溪姐妹在帳篷內休憩。方蕩獨自坐在離營地不遠的崖邊,望著月下翻湧的雲海。他指尖輕撫眉心的魂之印記,那裡沉寂了許久,此刻卻微微發燙——這是遇到強大靈體時才會有的反應。
“你果然不是凡人。”身後傳來趙長樂的聲音。她不知何時換了身月白短打,手裡攥著個桂花糕,“凡人可不會在崖邊坐這麼久,也不會讓我的護心玉發燙。”她敞開領口,露出脖子上掛著的羊脂玉墜,玉墜上刻著繁複的符文,此刻正泛著淡淡的紅光。
方蕩回頭看她:“公主深夜不睡,不怕著涼?”
“我偷溜出來的。”趙長樂咬了口桂花糕,碎屑落在衣襟上,“我阿孃說,我的護心玉能感應邪祟,可剛才它碰著你的時候,明明是在高興。”她湊近兩步,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天上的神仙?或者是山裡的精怪?”
方蕩望著遠處的星空,想起鎖魂塔裡那些被鎮壓的千年精怪,忽然笑了:“都不是。我只是個想安穩過日子的普通人。”
“騙人。”趙長樂撇撇嘴,“普通人拆不散王鎮長的護衛隊,也不會讓阿姐看你的眼神像看難題。”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塞給方蕩,“我告訴你個秘密,父皇召你入宮,不光是為了青石鎮的事。最近京城裡怪事頻發,好多大臣家裡的珍寶夜裡會自己飛走,還總有人聽到宮牆裡有哭聲,父皇懷疑是有妖邪作祟。”
方蕩接過桂花糕,指尖觸到溫熱的糕點,忽然想起青石鎮百姓遞給他的麥餅。他輕聲道:“世間哪有那麼多妖邪,多半是人心作祟。”
趙長樂還想說什麼,帳篷方向傳來趙靈溪的呼喚:“長樂!”她吐了吐舌頭,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轉身跑回營地。月光灑在她身後,留下一串輕快的腳印。
方蕩捏著那塊桂花糕,忽然覺得這趟皇宮之行,恐怕比想象中更復雜。
五日後,隊伍抵達京城。巍峨的宮牆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澤,護城河上的畫舫緩緩劃過,岸邊楊柳依依,一派盛世景象。方蕩跟著侍衛穿過朱雀門,腳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飛簷上的琉璃瓦。
皇帝在御書房召見了他。書房內陳設簡樸,牆上掛著幅《流民圖》,畫中百姓衣衫襤褸,眼神悲慼。皇帝坐在紫檀木書桌後,鬢角已有些花白,卻目光炯炯:“朕聽說你在青石鎮,只用一日便查清了王鎮長的罪證?”
“不是我查清的,是百姓心中早有定論。”方蕩躬身行禮,語氣平靜,“臣只是把他們不敢說的話,寫在了告示上。”
皇帝聞言大笑:“好一個‘百姓心中早有定論’!朕若有你這般通透,也不至於被朝臣矇蔽。”他指著桌上的奏摺,“你看這些,都說京城太平,可昨夜,戶部尚書家傳的夜明珠又不見了。”
方蕩拿起奏摺,見上面字跡工整,卻通篇粉飾太平。他指尖在紙上輕輕一點,隱有微光閃過:“陛下可知,那夜明珠是往哪個方向飛的?”
“西北方向,每次都一樣。”皇帝皺眉,“太醫院的院判說,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