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個月,他們像往常一樣生活。趙長樂依舊每天清晨去打理院子裡的花草,午後坐在廊下看醫書——她晚年迷上了醫術,說要把方蕩教她的那些急救術寫成書,留給後人。方蕩則在書房整理修仙界的典籍,偶爾抬頭,就能看見她在陽光下專注的側臉。
只是,他們都默契地增加了相處的時間。他會陪她去市集買布料,聽她跟攤主討價還價;她會在他打坐時,悄悄在旁邊放一杯溫熱的蓮子羹;他們甚至重新拾起了年輕時的劍,在月光下比劃幾招,儘管她的動作已經有些遲緩。
離別的前一夜,趙長樂把一個錦盒放在方蕩面前。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沓厚厚的信箋,每張都用娟秀的字跡寫滿了字。
“這是我這三個月寫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怕你在修仙界會想我,又怕你忘了人間的樣子,就把每天發生的事都記了下來。”
方蕩拿起最上面的一張,日期是三個月前,寫著:“今日方蕩說要走,桂花落了滿院,像他第一次回來那天。”字跡有些歪斜,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他一張張往下看,看到她寫:“今日教鄰家小姑娘做兔子燈,她總學不會,像當年的方蕩。”看到她寫:“今日去了鎖魂塔,塔身的裂痕已經修復,方蕩的元神一定很辛苦。”看到最後一張,墨跡還很新:“明日他就要走了,月光很好,像我們初遇的那晚。”
方蕩的眼眶終於溼了。他活了千年,見過三界的繁華與荒蕪,卻從未有什麼像這沓薄薄的信箋一樣,重得讓他幾乎握不住。
“長樂,”他聲音哽咽,“等我處理好修仙界的事,一定會回來找你。”
趙長樂搖搖頭,伸手撫過他的臉頰:“不必了。你守三界,我守回憶,這樣很好。”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平安結,紅繩已經磨得發亮,“這個你帶著,是當年你送我的那個,我重新編過了。”
方蕩接過平安結,觸手溫熱,彷彿還帶著她的體溫。
“我把你的氣息封在了裡面,”趙長樂輕聲說,“若你在修仙界遇到危險,它會護你周全。”
方蕩知道,這是她耗盡半生修為做的護身符。凡人的修為對修仙者而言微不足道,可這份心意,卻重逾千斤。
離別的那天清晨,天空飄起了細雨。方蕩站在院門口,看著趙長樂站在桂花樹下,銀白色的髮絲被雨水打溼,貼在臉頰上。
“保重。”他說。
“你也是。”她笑著揮手,眼眶卻紅了,“記得常看看人間的月亮,我會在月亮下面等你。”
方蕩轉身,不敢再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腳步。仙光從他體內溢位,漸漸將他包裹,當光芒散去時,原地只剩下一片飄落的桂花。
趙長樂緩緩蹲下身,撿起那片花瓣,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方蕩回到修仙界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固鎖魂塔的封印。站在高聳入雲的塔前,他彷彿還能聽到趙長樂在人間的笑聲。身邊的仙官告訴他,百年間人間安穩,百姓豐衣足食,都是託了他和長公主的福。
他忽然想起,趙長樂晚年時,曾拖著病體走遍大江南北,推廣她寫的醫書,教百姓防治疫病。她說:“方蕩守護三界,我便守護這人間煙火,這樣我們也算並肩作戰。”
處理完公務,方蕩回到了自己的仙府。府邸建在雲端,瓊樓玉宇,仙氣繚繞,卻冷清得讓人心慌。他開啟錦盒,拿出趙長樂寫的信,一封封地讀。讀到她寫“今日院中的玉蘭開了,想起你說玉蘭像天上的雲”時,他忍不住抬手,仙力化作一陣清風,吹向人間。
他知道,此刻人間的院子裡,玉蘭應該正在盛開。
日子一天天過去,方蕩成了修仙界最沉默的上仙。他很少參與仙門議事,大多數時間都坐在雲端,看著人間的四季流轉。他看著趙長樂在院子裡種新的桂樹,看著她教新來的侍女做點心,看著她在寒夜裡裹著厚厚的毯子,坐在窗前看月亮。
他不敢靠近,怕仙力驚擾了她平靜的生活。只能這樣遠遠地看著,像守護一件稀世珍寶。
五年後的一天,方蕩正在雲端打坐,忽然感覺到平安結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他心中一緊,連忙看向人間——趙長樂病倒了。
迷迷糊糊中,趙長樂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嘴角微微上揚:“方蕩,是你來看我了嗎?”
方蕩在雲端握緊拳頭,淚水無聲滑落。
又過了三個月,人間飄起了雪花。趙長樂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那隻兔子燈,靜靜地看著窗外。雪花落在梅枝上,像開了滿樹的白花。
她輕輕咳嗽了幾聲,聲音微弱卻清晰:“方蕩,我要走了。這百年,謝謝你陪我。”
說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手裡的兔子燈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方蕩站在雲端,看著那盞熄滅的兔子燈,渾身的仙力瞬間失控。雲層翻湧,雷聲大作,連修仙界的眾仙都感覺到了上仙的悲痛。
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化作一道流光,落在了人間的院子裡。
趙長樂躺在床上,面容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了。方蕩坐在床邊,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淚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長樂,我來了。”他哽咽著說,“你說過,要等我來看月亮的。”
他在她床邊坐了三天三夜,直到侍女進來收拾房間,才化作清風離去。他帶走了那隻兔子燈,還有她枕下的一本醫書,書的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小字:“方蕩,人間很好,遇見你更好。”
趙長樂去世後,方蕩把自己關在仙府裡,一閉關就是百年。再次出關時,修仙界已經換了新的面貌,年輕的仙者們聽說過上仙的故事,卻從未見過他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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