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時,老秀才的咳嗽真見好了。他總愛在槐樹下襬個小馬紮,手裡捏著片槐花,聽符陣裡偶爾飄出的評彈聲。有回方蕩路過,聽見老人對著樹幹喃喃:“素雲啊,你聽這學院的孩子多熱鬧,比咱們當年在江南的書場裡還喧騰。”風吹過槐樹葉,“嘩啦”一聲響,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七月流火時,邊關傳來捷報,說守軍打退了來犯的敵寇。逃難來的阿瑾在槐樹下燒了封家書,火苗舔著信紙時,“兵書符”突然亮起紅光,小姑娘背兵書的聲音裡,竟混進了隱隱的號角聲。方蕩看著陣圖裡流轉的光紋,突然明白自己半年裡刻的哪裡是符,分明是座把思念、牽掛、期盼都釀成聲音的釀酒坊,每個春天開啟泥封,就有新的酒香漫出來。
秋分時,方蕩又往符集裡添了張圖譜。這次畫的不是槐樹,是片流動的光河,河面上漂著無數片槐花,每片花瓣上都坐著個人:老秀才在聽評彈,阿明在摸聲音,阿瑾在背兵書,趙樂的丈夫在算賬目……河盡頭有隻手正往水裡放新的花瓣,那隻手的袖口繡著個小小的“蕩”字。
他在新寫的扉頁上畫了道波浪線,像串沒寫完的音符:“聲無形,卻能拓印時光的模樣。當十二種聲音在槐花里長出根鬚,孤獨便成了會開花的種子。”
冬雪再落時,方蕩收到了趙樂的信,說她生了個男孩,哭聲響亮得像撞鐘。信裡還裹著片曬乾的槐花瓣,是從去年埋的那壇桃花酒裡撈出來的,“酒開封時,滿屋子都是槐花的香,孩子抓著這花瓣笑了整整一天,許是認得這聲音呢。”
方蕩把花瓣埋進老槐樹下,新刻的第十三張符紙正泛著微光。他知道,等明年槐花再開時,這花瓣會帶著嬰兒的哭聲鑽進符陣,和評彈聲、兵書聲、露水聲、號角聲纏在一起,釀成新的春天。而他要做的,不過是再添些符紙,讓這條聲音的河,流得再遠些,再久些。
開春那天,方蕩被一陣特別的聲音吵醒。不是評彈,不是讀書聲,是陣細碎的“咔嚓”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土裡使勁往外鑽。他跑到槐樹下,看見阿明正趴在地上,耳朵貼著泥土笑:“是去年的野薔薇!它在符陣里長了新刺,正撓著泥土說話呢!”
陽光穿過槐花落在陣圖上,十二道符紋裡的光流轉得更快了,竟在半空織成了片透明的網。方蕩伸手去碰,指尖傳來微微的麻癢,像有無數細小的聲音順著面板往心裡鑽——那是老秀才年輕時唱評彈的嗓子,是阿瑾父親教她背兵書的語調,是趙樂剛出生的孩子的哭聲,是獵戶父親殺虎時的呼喝,是盲眼小童故鄉的露水落在青石板上的脆響……
他突然想起創造“留聲陣符”時,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現在終於明白,缺的不是更復雜的符紋,而是等待聲音生長的耐心。就像這老槐樹,每年都要抖落舊花,才能接住新的鳥鳴;就像這符陣裡的聲音,總要和新的故事纏在一起,才能永遠鮮活。
有學童舉著新做的風車跑過,風葉轉動的“呼呼”聲立刻被符陣收了進去,和去年的麥浪嗚咽聲融在一起,竟生出種奇異的溫柔。方蕩看著那道流動的聲景,忽然想給長樂先生寫封信,告訴先生:“您說最好的機器能讓孤獨發芽,可我這符陣讓我明白,當孤獨在聲音里長出根鬚,連時光都會變成會開花的模樣。”
秋分過後,槐樹葉漸漸染上金邊。方蕩在符集裡添了第十四張符紙的圖譜,這張符紙的紋路比以往任何一張都複雜,像無數根絲線纏繞成的繭。他給這道符取名“迴音符”,能把符陣裡的聲音折返回去——比如老秀才聽到的評彈聲,會再傳回江南那座藏著評彈藝人的茶樓;阿明錄下的露水聲,能順著水汽飄回他故鄉的青石板路。
試刻這道符時,方蕩的指尖被刻刀劃破了三次。血珠滴在符紙上,竟暈開朵小小的血色槐花。他想起老木匠說過的“物有靈”,或許這符紙也在認主,要沾了刻符人的血,才能真正活過來。
重陽節那天,學院請了個捏麵人的匠人。匠人是個聾子,卻能憑著看口型揣摩人心思,捏出的麵人個個鮮活。方蕩把“迴音符”埋進槐樹下時,正撞見匠人對著老秀才比劃,手裡捏出個穿旗袍的女子,眉眼間竟有幾分素雲的影子。老秀才摸著麵人掉眼淚,符陣突然自己啟動了,評彈聲順著風飄向匠人,他雖聽不見,卻忽然停下手裡的活,指尖在麵人旗袍的褶皺上輕輕摩挲,像是摸到了聲音的形狀。
“他能‘看’到聲音。”阿明湊到方蕩耳邊說,小童的指尖正貼在槐樹幹上,“您看,這樹在發抖,像有人在裡面唱歌。”方蕩果然看見槐樹的葉子在輕輕震顫,符陣裡的金光透過樹皮滲出來,在地上織成張流動的網,把捏麵人匠人的身影也罩了進去。
匠人臨走前,在槐樹下埋了個陶哨。哨身刻著密密麻麻的花紋,是各種聲音的形狀:波浪代表水聲,鋸齒代表風聲,圓圈代表笑聲。方蕩把陶哨挖出來時,“風聲符”突然亮了,哨子裡竟傳出陣清越的鳥鳴——是匠人年輕時在山中救過的獵隼,去年冬天老死了,他總對著天空比劃,說“那鳥兒的叫聲該是這般模樣”。